沈曼和时钧是联姻,在双方父母敲定时,沈曼有一个很喜欢的男友。
两个人当时一起逃去了国外,但没几个月钱就花光了。沈曼忍受不了过苦日子,最后还是乖乖回来跟时钧结了婚。
沈曼心里有恨,又撒不出来,所以怀了孕后,那些恨就转嫁到了肚子上。
她私下四处向人打听,找各种药。要那种这胎流不掉,但要叫它生下来就带着残缺。
药,她吃了不少,可这一胎偏偏出不了问题,每一次产检,医生都笑眯眯地说一切正常。
所以后来沈曼常说,他们母子就像上辈子结了仇,时引鹤这辈子就是专门来报复她的。
折腾到后来,她也累了,懒得再折腾了。心想等这孩子落地,她和时钧各玩各的,维持个表面婚姻就行。
没想到,时引鹤一生下来,就查出两百多种过敏原。
因为对空气也过敏,三岁以前,他几乎是在一个特制的洁净舱里度过的。
这样的孩子,原本是要被两家放去国外医院,自生自灭的。
但一次偶然,时老爷子发现时引鹤聪明得不像话,许多事只教一遍,不仅能学会竟还能触类旁通。
于是老爷子把人接到自己身边,一边养,一边遍寻法子给他治病。
时引鹤五岁那年,时钧赌期权,亏了一大笔钱。他拿着沈曼孕期吃药的事要挟沈家,要钱给他填窟窿,沈家答应了。
可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沈家知道了,时老爷子自然也就知道了。
沈曼一看都知道了,索性破罐子破摔,直接提离婚。
可两家的利益早已捆绑在一起,所以双方父母谁都没答应。
往后那些年,像是专门惩罚她一样,时引鹤每回去研究所治病,无论哪天,要治多久,她都得随叫随到,全程陪同。
时引鹤十三岁那年,有一天,下着很大的雨。
沈曼开车,接他去研究所治病。
她那天心情坏得厉害,陪他做治疗时,她在屋里压根坐不住,一趟趟往门外跑,去抽烟。
隔着门,时引鹤能听见她不耐烦的脚步声,和打火机一次次开合的轻响。
他心里毫无波澜,只安静地坐着,由医生摆弄。
其实时引鹤很小的时候,也试着亲近过她。
学着别的孩子那样,想往她怀里凑,想把刚学会的东西,讲给她听。
可他偏偏生得太聪明,聪明到还不懂何谓恩怨的年纪,就一眼看清了她低头看他时,眼里那点藏不住的东西。
那是发自内心的厌恶。
他那时候甚至不懂厌恶两个字怎么写,只知道,这个女人讨厌看见他。
从那以后,时引鹤再没生过那份心思。她不来亲近他,他也不去打扰她,母子俩互相漠视对方,每次治病,就像两个被强行安排在一处的陌生人。
那天的治疗,时间格外久。
院长说新研发出一种药,或许有用,只是吃下去要留院观察六到八个小时,得看看具体效果。
沈曼一听,脸色当场就沉了。
她那天本来是要和情人飞去法国的,早就定下的行程,人都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,结果家里一通电话,硬生生把她叫了回来。
就为了他。
时引鹤其实也不想要她陪。他早就过了那个害怕打针的年纪,她在不在,他都一样能把这几个钟头熬过去。
可他那时候,还知道要恨。
他知道,家里非要沈曼来,是罚她。他也知道,只要自己不开口,她就走不了。
于是他什么都没说,只在病床上躺好,由着她守在床边。
一个小时,两个小时。沈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烟也抽了一根又一根。
他闭着眼,清醒地数着她燥怒的呼吸,数了整整八个小时。
那是他小小年纪,能想到的,唯一的报复。
回去的路上,雨下得更大了。
雨刷器开到最高档,也刮不开眼前那片白茫茫的水幕。沈曼把车开得飞快,像在发泄,车轮几次在积水里打滑,车身晃得人心里发紧。
时引鹤抓着安全带,看着窗外,一句话也不说。
他记得,就在车驶上高架桥时,前方有一道刺眼的光,紧接着就是一声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巨响——
砰!
车子失控,撞破护栏,从高架桥上翻了下去。
天旋地转间,金属扭曲的声音,玻璃碎裂的声音,混着雨声和沈曼的尖叫,一齐砸进他的耳朵里。
车子重重坠地的那一刻,他眼前瞬间一黑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沈曼先醒了。
她一动,整张脸就火辣辣地疼,伸手一摸,满手都是血。一道长长的口子,从右脸横贯到左脸,皮肉外翻,可怖至极。
她呆坐了几秒,才终于意识到,自己的脸毁了。
那张她最得意的,能让一个又一个情人沉迷的脸,就这么毁在了这场雨里,毁在了为他治病的路上。
崩溃的情绪,瞬间达到了顶点。
她猛地抬眸,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后座刚刚苏醒,神智还处在混沌中的时引鹤。
那一刻,所有的怨,所有的恨,这些年压在心底的情绪齐齐倾泻而出。
她竟然从座位上爬起,扑到他身上,一双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。
“去死——”
“去死、去死、去死……”
她不知道自己喊了多少遍,每一句 “去死”,手上的力气就重一分。
时引鹤刚从昏迷里醒来,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,就被掐得喘不上气。他想挣开,浑身却使不出力,只能徒劳地去扒脖子上的手。
他看着近在咫尺的,那张淌着血扭曲到变形的脸,听着那一句句,清清楚楚的“去死”。
这个要掐死他的女人,竟然是生他的母亲。
就在时引鹤意识快要彻底消失的时候,路过的车发现了翻在桥下的事故,有人冲下来救人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沈曼那双手才终于被人掰开。
时引鹤活了下来。
可有些东西,从那天起就再也好不起来了。
那无数声“去死”,成了他甩不掉的梦魇。夜里一闭眼,就是那场雨,那声撞击,那张淌血的脸。
到后来,连外头突然响起的车声、雷声、谁不经意间提高嗓音的一句话,都能像开关一样,猛地把他拽回那个翻倒的车厢里。
他开始没日没夜地头疼,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停不下来的噪音,吵得他恨不得撞墙,恨不得……真应了她那句话。
而每一次被声音拽进去,他都会陷入那种叫人害怕的沉寂里,睁着眼,却完全离开了自己的身体,怎么都醒不过来。
解离每发作一次,他就离那个一沉不起的结局,更近一步。
那一年,他才十三岁。
往后的许多年里,他一个人被困在那场雨和那无数句“去死”声中,无止尽地在黑暗中下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