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会变得像言真那样吧?”纪轻嫣不敢相信地喃喃。
一想到言真那只要提起泽砚上仙,就浑身打颤,心头小鹿乱撞,眼中春意欲滴的傻样,再把这傻样代入自己,纪轻嫣忍不住打个哆嗦。
她苦闷地趴去床上,用力挠枕头,嘴里习惯性的喃喃有词,“遮言啊遮言,你出来,快给我出来呀。”
“只有你可以镇住我的言出法随,那你也应该能镇住我这该死的凡心。”
“堂堂神君,怎么可以为个区区仙人动凡心?”
“这神君,仙人,凡心,完全三个天差地别的等级嘛,让别人知道,你说我脸往哪搁?”
“如果你在,我还可以戴着你,遮遮羞什么的。可你偏偏不在了……”
“唉。”
“你这讨厌的小东西,我真的真的,好想你啊。”
纪轻嫣毫无意义地叨叨了遮言半日,然后发现这样做,似乎也有那么一点意义。至少想着遮言,就没那么想那该死的泽砚上仙了。
在床上翻来覆去,又是睡得很不好。
第二天起床,恹恹的纪轻嫣和容光焕发的言真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对比。
“哎呀,轻嫣你怎么脸色这么差?”
纪轻嫣无精打采,瞥活泼得像小鸟一样的言真,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。
打死她也不会对言真说,我和你一样做春梦了,而且梦见的男人还是同一个。
当然,没有像你梦见的一样,他呼啦一下腾空而起,向我飞过来,好像想搂我。
我直接就梦见他和我躺一张床上!
哪怕睡着了,我俩还肩蹭着肩,手牵着手,黏糊得好像恩爱了几千年似的……简直不要太羞耻!
这是一个神君应该做的梦吗?
不,绝对不是。
纪轻嫣下定决心,这辈子也不会把这个梦告诉任何人。她就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一样,沉默地跟着言真上了马车。
言真对她一如既往的关怀备至。
“轻嫣你才上马车,就已经连打了四个哈欠,昨天睡得很不好?”
“轻嫣你是不是考前紧张,所以做噩梦了?”
“轻嫣你不如和我说说,你都梦见了什么呀?很可怕吗?”
纪轻嫣被她问得头疼,揉着太阳穴说,“拜托啊言真,你能不能消停一会?考试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平心静气地复习一下功课?”
言真叹口气,语气里透着一丝紧张,“我就怕我一安静下来就想东想西,发挥得更不好。”
“放心吧,你这么用功,一定能考上。”
言真点头,“我也知道自己一定能考上,不过紧张还是在所难免。其实用功不用功的另说,主要是我都已经向碧霭神君求到了姻缘,和泽砚上仙的前途一片光明。天意如此,那肯定考得上。要是考不上,我又怎么和泽砚上仙双宿双栖呢?”
她一番歪理,说得有模有样,脸上有无比的憧憬。
纪轻嫣懒得听,幸好修心学宫很快就到了。
两人从马车下来,欣慰地发现学宫大门前没有昨日那么乱哄哄,通过了报名关和初测五关的学子们穿得整整齐齐,一个个拿着学宫发的名柬,规规矩矩地排队进入。
言真和纪轻嫣也取出写了自己名字的名柬,一起去排队。
进了学宫,就有学宫的仆从们指引方向。众人一路走来,看见学宫庭院雅致,奇石耸立,赞叹膜拜不已。再往里走,更见到了一株上面挂着橙黄色果子的奇树,引来识货者的一阵惊呼。
“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飞柑?”
“这可是仙果呀!”
“都说修心学宫里种着仙果,原来是真的!”
几个学子们禁不住仙果的魅力,停下脚步,围着那树看个不停,当然谁也不敢动手摘一个尝尝,也就过过眼瘾。哪怕万一没考上,以后回家也可以吹嘘自己亲眼见过了仙果不是?
纪轻嫣目不斜视地从树旁经过,无聊地打个哈欠。
这飞柑虽是仙果,但其实味淡不甜,里面灵气少之又少,连她逗着玩的仙鹤都嫌弃这东西,从来不吃。
有啥好看的?
言真和纪轻嫣一样,没受仙果的影响,也是目不斜视地往前走。纪轻嫣想不到她一向咋咋呼呼,今天居然这么争气,简直对她有点刮目相看了,欣赏地望了她一眼。
言真感受到纪轻嫣的目光,对自己的自控力也挺自豪。
“区区飞柑算什么?等我和泽砚上仙成了神仙眷侣,当了修心学宫的老板娘,啊不,是当了这些学生的师母,在学宫里想摘什么就摘什么。对了轻嫣,到时候我摘几个飞柑给你吃,让你好好尝个鲜。”
“多谢,但是不必了。”
并不想吃。
“和我客气什么?你以为装作不在意,看都不看一眼,我就不知道你想吃?别装啦,正常人谁不想真正的吃一口仙果。就你这么可爱,死装着要面子。”
本神君确实要面子,但这飞柑也是真的不想吃。
连灵羽养的狗,那只整天嗷嗷乱叫的赤心犬,都不屑于吃飞柑。
纪轻嫣懒得和言真分辩,加快脚步,跟上走在前头的学宫仆从。修心学宫不负盛名,光占的地方就够大,一路亭台楼阁,颇具气象。
往前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样子,才抵达考场。
纪轻嫣一看天上白云轻移,周围参天大树繁枝微晃,显然有风,可围绕着考场的上百道轻纱却低垂着静如处子,并未随风飘扬,就知道考场里布置了法阵。
踏入考场,果然感觉一股清爽灵气,温润宜人。
数百席铺在地上,许多先到的学子已经占了位置,一个个神态恭敬地跪坐在席上。大大咧咧的言真到了这里,也变得有些拘谨,小心翼翼地扯扯纪轻嫣衣袖,找了两个空席子,安安静静地坐下。
“看,泽砚上仙在那。”言真压着声音,对纪轻嫣很轻地说。
远远的最前方,高台上设着两个尊贵席座,座前燃着香,摆着酒水仙果。泽砚上仙和另一位仙人,各自闲逸洒脱地占了一席。
“真好,今天是泽砚上仙亲自取试呢。他会把学子一个个叫到面前,看他们资质如何。”言真盯着前方遥不可及的上仙,眼都舍不得眨一下。
纪轻嫣发现自己居然也和言真一样,像个花痴般眼都不眨地盯着泽砚上仙看,大感羞愧,赶紧拿出神君的毅力,把目光往旁边一移。
咦?
“坐在泽砚上仙隔壁的,不就是……”
那个卖酱排骨的吗?
“就是云蓬真人呀。听说泽砚上仙孤傲清高,不怎么爱和别人打交道,他能让云蓬真人和自己坐一块,应该算交情不错了。”
真人?
当年卖酱排骨的凡人,已经得道飞升了?
想当初她吃了碧霭神君那顿宴请,对席上的酱排骨念念不忘,暗搓搓地四下打听,才知道是帝京里一条巷子里的凡人做的。
她一个神君爱吃酱排骨,并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,所以就微服私访,一个人遮遮掩掩地去了那条巷子,害羞地点了十八斤酱排骨。
“姑娘就一个人?”
“嗯,就一个。”
“这十八斤酱排骨,你一个人怕是不好拿吧,不然你留个地方,我帮你送过去。”
“嗯……不带,我就一个人吃。”
“就你一个人吃?”卖酱排骨的打量她这小身板,完全不相信。
不过当然,等纪轻嫣坐在巷子里的小板凳上,慢条斯理地啃啊啃,把一桌子酱排骨都啃完了,还意犹未尽地舔舔手指上残留的酱汁时,他完全信了。
“你的酱排骨真的很好吃。”
卖酱排骨瞪着眼睛没说话,他还沉浸在小姑娘惊人食量的震惊中。
“我好喜欢你做的酱排骨,以后还会来哦。”
后来,她果然一出静修之地,就溜去那条巷子,狠狠吃上十七八斤。
去的多了,卖酱排骨的也就习以为常,不再惊讶于她能吃这么多,而是很高兴有这么一个欣赏自己手艺的好主顾。
和主顾渐渐熟了,偶尔也闲聊两句。
有一日,卖酱排骨的问她,“小姑娘,为什么你每次来总戴个铁口罩呢?”
铁口罩?
纪轻嫣赶紧摸摸放在桌上的遮言,意思意思地安抚一下。
先是马嚼子,后是铁口罩,遮言一定气死了。
不气不气,那是他们不识货。
“我这个不叫铁口罩,它叫遮言。”
“哦,原来叫遮言啊,这名字倒雅致。不过用处看着和铁口罩差不多吧?其实小姑娘你又没口臭,犯不着总戴着它呀。”
神君大人正继续啃着排骨呢,闻言差点咯到牙。
“口臭?”
她可是先天神君,天生的无尘无垢,洁净到了极点。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会和口臭这个词联系在一起。
“我就说,你明明没有口臭,怎么总是要戴个铁口……哦,是遮言。怎么总是要戴个遮言呢?我就是觉得有点……奇怪。”看着客人的神情不大对劲,卖酱排骨也怕自己得罪人,说话小心了点。
“你不会从前看我戴着它,就以为我有口臭吧?”
“客人你别见怪,从前我是有点误会,但你一摘下口罩,开口和我要十八斤酱排骨,我不就知道你一点口臭也没有了吗?”
“呵。你居然还真的误会过我呐。”
纪轻嫣郁闷,随手捏捏遮言。
都是你。
就是因为戴着你,我才受这种误解。
遮言触手冰凉,寒气侵骨,显然也正在生气。
卖酱排骨的知道客人不悦,赶紧免费送了两斤刚出锅的热腾腾的排骨,再加一条卤猪舌。纪轻嫣一尝,味道相当好呀。
吃完一条卤猪舌,又抱起一块肉汁淋漓,好吃到爆的酱排骨吭哧吭哧地啃着,纪轻嫣心情恢复美好,也就继续和老板聊下去了。
“其实,没什么奇怪的,喜欢它就戴着它呗。”
本神君要靠它来压制本神君自己,这一点我是不会告诉你一个凡人滴。
卖酱排骨的一直担心自己刚才乱说话,得罪了这么好的主顾,现在见纪轻嫣开口,还不赶紧来凑个趣,把尴尬化解过去?
他憨笑着搭话,“原来是因为喜欢啊?也是,这看起来是真好看,尤其是这上面的花纹,啧啧,多漂亮,连隔壁巷子的张铁匠都打造不出来。”
纪轻嫣噗嗤一笑。
这可是她用言出法随,向天地召唤出来的宝物,天上地下就这么一件。
这上面的纹路里,可是暗含了天地至理。
“哈哈,那当然。我家遮言的花纹可不简单,别说张铁匠打造不出来,就算是张铁匠他爷爷也打造不出来。”
“这样的宝贝,怪不得客人这么喜欢,天天不是戴在脸上,就是搁在手边。”
“嗯,喜欢得很。我去哪,就把它带到哪,不然吃也吃不香,睡也睡不着。”纪轻嫣乐呵地和老板闲聊打趣,忽然想起自己正啃酱排骨呢,没戴遮言,话一出口,岂不是言出法随。
她心里一跳,但马上又放下心来。
遮言跟了她这么久,一向自己去哪,就把它带到哪,哪可能有分开的一天?
纪轻嫣摸摸遮言,发现它不冒寒气了,反而散发着令人特别舒服的遮言暖。
显然,这小东西心情非常、非常、非常的好。
唉。
一场旷世大战,醒来三千年。
三千年,很多事都发生了变化。
卖酱排骨的不再卖酱排骨了,成了高居尊席的云蓬真人。遮言居然和自己分开了,自己果然吃也吃不香,睡也睡不着。
难怪重生后,没有一次睡得好,原来又是自己干的好事。
纪轻嫣想到这,觉得桂魄真是天底下最了解自己的人。果然自己是真的很不着调,这坑自己的功力,比坑别人还强。
这时,泽砚上仙正一边悠然品着仙酒,指着下面的考生挥洒自如,“这一排开始往后数七排,除了第六排的第七个留下,其他的统统出去吧。资质都不行。”
过完报名关又过完初试五关,万里挑一的考生们,就这样被他蜻蜓点水般的点一点,被打发掉了一大批。
有人垂头丧气,有人错愕之后,几乎要放声大哭,可受法阵压制,一嗓子都没能嚎出来,就被学宫的仆从们礼貌而强硬的请了出去,丝毫没破坏这淡雅安逸的美好气氛。
泽砚上仙叫刚才那几排坐席里唯一留下的考生向前,随意问了一个问题,觉得他答得还可以,便点点头,示意仆从把他写在录入名册里,喜得那考生眼睛都湿润了。
泽砚不以为意,挥手让人把他带下去,又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后面几排等待考试的考生。
忽然一怔。
那最后一排里,唯一一个没有规规矩矩地跪坐垂头,反而抬着头,毫不避忌地往尊席这边瞅的,不就是昨天神观里的那个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