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3 原来都是我的
纪轻嫣骤然闷住。
这可真是个天大的误会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我是想……”
“我不在乎你怎么想,给我滚出去!”
纪轻嫣被泽砚一道法诀,直接打出窗外。落地时,发现自己站在洗心池旁。落地落得很稳,没摔跤,更没跌进池里,可见上仙虽然声音冷厉,真正出手时却还有为纪轻嫣考虑。
纪轻嫣呆立在洗心池旁,觉得比起从前的从心神君,现在的自己真是很没用。明明这么心疼,却治不了他的伤。
此生随心所欲,总笑别人有所求。
当年自己做神君时,多潇洒呀,常常教训那些来求自己的人。
求什么求?岂不闻知足才常乐?
有所求,便是无形中为自己种下求不得的因果,万般痛苦,由此而生。
纯粹的自找苦吃。
然而此刻想到泽砚在内室那般忍耐,仍是那样痛,俊美孤傲的脸苍白如雪,想到袖下残忍溢出的灵气,想到空气中隐隐的血腥味,她真的!很想求。
求上天恢复自己的法力,让自己能够真正的言出法随,令泽砚伤势立即痊愈。
然而。
求不得。
不可得……
纪轻嫣知道凭自己目前的能力,帮不上忙,而泽砚正在内室里自救,更不能再进去打扰。
她在洗心池旁挨着大石坐下,手臂捂住地抱着两膝,痛苦焦灼地等待。
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反正是不能走。
她不忍,也不舍。
在洗心池边等着。
紧紧咬着下唇,每分每秒煎熬般的等。
不知等了多久,泽砚颀长清冷的身影在门里缓缓出现,神色满是疲倦,像刚经历了一场大战。
看见纪轻嫣坐在洗心池边,有些诧异。
“你怎么还在?”
纪轻嫣倏地抬头,看见泽砚,惊喜得要马上跳起来扑过去,然而又有一股难过猛然袭上心头,拦住了她。
纪轻嫣终究没跳起来,仍是抱着双膝,抬头看着泽砚问,“你……好了吗?”
泽砚心里冷哼。
想得美。
这种伤,哪能这么容易好?
但他隐约知道,自己这么说,眼前这看起来快要哭了的,大概真会抽抽噎噎哭起来。
像那天在半山腰上一样。
偏偏泽砚下意识的,很不想看她哭。
所以他根本避开了纪轻嫣最关心的问题,还会皱着眉问,“你怎么没回去?”
“我想等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没什么,”纪轻嫣恹恹地嘀咕,“就是等等。”
等你。
等我确定你挺过了这一关。
否则怎么回去?就算回去,又怎么睡得着?
“你当我这小院是你们女生宿舍,想待多久就待多久?”泽砚很疲倦,本应该尽快休息,但因为感觉到外面有纪轻嫣的气息,忍不住出来看看。
现在当然还是筋疲力尽,可既然纪轻嫣在洗心池旁,他就从门里缓缓走了出来,走到纪轻嫣面前,冷淡地命令,“走开点。”
“嗯?”
“这是本上仙的地方。”泽砚指的是纪轻嫣挨着的那块大石头。
啧,狗头就是狗头。
才好点呢,就又拽起来了。
纪轻嫣不和伤患计较,给他让开地方。泽砚在大石旁坐下,肩膀微斜,顺理成章的就把头枕在石上。
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幕,纪轻嫣眼角抽搐。
你……不是吧?
“愣着干什么?快点。”泽砚闭着眼睛催促。
“都这样了,还想着洗头啊?”
你这到底怎么养出来的洗头癖呀?
“疗伤……不大容易,出了点汗。当然要洗干净才能休息。”
泽砚的理由倒也充分。
纪轻嫣听见疗伤二字,不仅想到他刚才那痛苦的疗伤,也想到他为自己疗伤损耗了灵气,心里一软,乖乖地去捡水瓢。
月夜下,开始勺水,慢慢地为泽砚洗头。
“院长你的伤……真好了?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
“这么说,就是没全好。”
“你管这么多干什么?”
“关心院长嘛。作为学宫弟子,当然希望院长身强体壮,无病无灾。”
泽砚伏在石上,享受着久违的濯洗,轻轻地冷哼,“你这笨手笨脚的,别把自己搞伤,又来哭着嚷着求我帮你治就不错了。”
很出人意料的,纪轻嫣今晚没有顶嘴的欲望。
勺着水,温柔细致地洗着上仙乌黑的发,内疚地低声说,“我知道你今天这样,是因为我。我看着很难过,心里……特别疼……”
泽砚的脊背蓦然紧了紧,悄无声息地睁眼,假装不经意地瞥了纪轻嫣一下,然后把一只手臂微微往抬了点,仿佛是要换个更惬意松散的姿势,又仿佛是要借这个动作遮住自己的脸。
应该是后者。
不想让纪轻嫣瞧见自己脸上的表情。
泽砚也不知道,自己听见纪轻嫣那句心里特别疼后,脸上会是什么表情。虽然不知道,但下意识地不想让人看见。
因为一定很丢脸。
这种微甜又微酸,明明对方在难过,自己却因为什么而偷偷欢喜,很想再听她说一遍的心情……
实在丢脸。
纪轻嫣哪知道目空一切,冷傲高贵的上仙,此刻心里在想着丢不丢脸的事,见泽砚这动作,还以为他刚刚受过一番非人折磨,现在筋疲力尽,难受得很,浇水浇得更温柔,而且还破天荒的伸出另一只手,五指穿过他的黑发,一边浇水一边帮他缓缓揉搓头皮。
泽砚舒服得差点呻吟出来,幸亏立即反应过来,猛咬牙关,硬是忍住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只是身体颤了颤。
纪轻嫣心想,果然伤得厉害,他在内室调息这么久,都没全部治好,你看又疼得乱颤了。
所以更心疼,更想帮帮他。
想帮忙,首先得先问问情况。
“院长,你那左臂……是怎么伤的呀?”
这事,泽砚一向讳莫如深。
但今晚纪轻嫣忽然出现,显然是因为关心他。虽然关心的方式很不着调,居然指着他痛苦万分的伤口叫好。
可刚才那句心里特别疼,已把泽砚的不满都消去了。何况又浇手,又揉搓头皮,真的……很舒服……
仿佛把上仙冷硬要强的心,都不知不觉揉软了。
泽砚犹豫了一会,终于给了答案。
“是那个女人。”
纪轻嫣一愣,“哪个女人?”
“当然是从心那个狠毒无情的女人。”
不是吧!
这么大一口锅,怎么又忽然扣我头上了?
当我是灶台吗?
纪轻嫣一脸严肃,“院长,你别怪我这人比较直啊,我觉得你对从心神君的成见太深,看法有点不切实际。虽然你什么都忘了,可也不能因为忘了,就对她随意栽赃。你也知道她消失很久很久了,至少有几百年几千年了吧,你怎么能把自己今天身上的伤算到她头上呢?”
泽砚见她停了帮自己揉搓头皮的动作,又没有继续浇水,便不再伏在石头上,缓缓直起身,目光看向纪轻嫣。
纪轻嫣见他目光犀利,似乎马上就要使出法术,狠狠教训自己一顿,不由缩了缩脖子。
可泽砚没动手,盯着她,深深地看了半晌,有些冷淡地开口,“既要你帮忙找从心神君,有些事看来是不得不说了。虽然说出来,让人心里不舒服,但也只能如此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像被火烧过,边缘有些焦黑的破烂小本。
“这是我在很多年前,以自己的仙人真血为墨,亲笔写下的。”泽砚把小本递到纪轻嫣面前,“应该是我当年就预感到,有一天自己会把和从心神君的过往一切全部忘记,所以未雨绸缪,留下这个来提醒自己。”
自己给自己留个本子,提醒自己一定要找出从心神君报仇。
而且居然是以仙人真血为墨。难道是怕自己失去一切记忆后,普通笔墨的记载未必能印象深刻,自己的仙人真血则不同,记在本子上的每个字都会和自身生出千万倍强烈的感应。
对仙人来说,仙人真血何等珍贵,少一滴,不知要修炼多久,服下多少天材地宝来补。
眼前这位,到底和从心神君多大仇呀?
纪轻嫣瞅着泽砚递过来的破烂小本,头皮有点发麻。但她早就想弄清楚泽砚和自己的恩怨到底从何而来,就算头皮再麻,也不能放过这个查出真相的机会。
她从泽砚手里拿过小本,做了一个深呼吸,然后仿佛翻开历史的沉重卷轴一样,慎重地翻开小本的第一页。
上面是三行字。
“她叫从心。”
“从前那些人为她建了无数道场,对她百般膜拜。”
“可现在他们都把她给忘了。”
这里陈述了一个基本事实,只能证明从前的泽砚确实记得她辉煌风光的过去,没什么令人惊讶或者担心的。
纪轻嫣略微放松了些,继续往后翻。
“我陪了她三千年,无怨无悔。”
看见第二页的第一句,纪轻嫣身体猛地一僵。狐疑不安地抬头瞅瞅面前的上仙,赶紧往下看。
越看越心惊。
“她对我说过很多好听话,说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。”
“我以为她说的都是真的。”
“她要弃我而去。”
“我知道她这一去,永远不会再回来。”
“这三千年,我总是顺着她,她要如何便如何,但这一次,我不答应。”
“我不惜一切想阻止她,可她不听。”
“她对我用了许多束缚符。”
“她不惜用天地之力,把我镇压在石台上。”
不惜用天地之力……
镇压……
石台!
看到这,纪轻嫣脸色比纸还白,浑身颤栗,她的手抖得厉害,想把本子翻到下一页,尝试了好几次,都抖得无法做到。
泽砚把本子给她看,只是想让她了解内情,以后少帮那恶毒女人说话,哪料到她感同身受得这般强烈,看了不到一半,就已经气愤得抖成了个人形筛子。
既欣喜于她对自己感同身受,但看她这模样,又有些懊悔。
刚才自己伤口发作,她就说心里特别疼。
这本子上记载的点点滴滴,让她看见了自己凄惨不堪的过往,又岂能不疼?
自己这样做,明明是故意让她疼。
真的不应该。
泽砚心里懊悔,开口说,“不必生气。早就过去了,而且你说过很多次,我其实把从前的事都忘了,只是因为看见这个本子才……”
纪轻嫣见他反而安慰自己,说早就过去了,心脏好像快被捏碎了似的,无论如何也受不住了,猛地把本子塞回给泽砚,微颤着唇勉强说了句,“我出去走走!平……平复一下心情……”
说完不敢多留一刻的转身逃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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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轻嫣恍恍惚惚,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小院的。站在院门外,看着对面那片小树林,想起第一次进学宫,言真就是拉着自己从这林子鬼鬼祟祟过来,打算偷窥上仙入浴。
想起跪崩了碧霭的碧绿神像后,泽砚忽然在半空现身,她抬头只看了一眼就怔住了,只觉得那样熟悉,甚至生出冲动,想要好好爱抚。
纪轻嫣回忆着,亦喜亦悲。
激动得悲喜交加。
遮言。
泽砚,就是遮言。
她每晚梦见,不断呼唤的遮言,原来一直在她身边。
虽然恨她入骨,口口声声说修心修心,就是为了修理从心,骂她是天地之间最恶毒无情的女人,然而又如何?
自己确实无情,三千年前,确实用符缚了他,用天地之地镇了他,最后……弃了他……
纪轻嫣知道,她的遮言在身后的小院里等着她,然而心田震荡到天翻地覆,如何相见?
她需要一点时间,整理凌乱激动的思绪,然后……才敢相见。
纪轻嫣忆着当年往事种种,穿过小树林,开始在月夜下幽幽游荡。
游这座,泽砚为她而建的庞大学宫。
是的,为她而建。
修心学宫的心,本来就是她从心的心。
供奉殿那座,学宫弟子们每日都必须跪拜敬奉的神像,实际上不正是她的神像?为她积攒的香火吗?
记得刚来时,言真和她一起逛学宫,说起学宫各处的名字,都有点怪怪的。
金红堂不见金红。
黑星苑里没有黑星。
金蛇殿为什么叫蛇而不称龙?可惜了那富丽堂皇。
仙鹤竹盘书院的名字也不怎么好听。
还有湖上修的亭子,居然叫墨骨亭,阴沉沉的,真真辜负湖上景致。
今晚,纪轻嫣如踏着软绵绵的云朵似的,轻而无声地再度踏遍这些地方,心境和当日迥然有异,眼里看到的自然天差地别。
金红堂哪是什么金红堂?
站在高处俯瞰下来,那堂殿檐脊连起来,不就是一张面具?金黄的檐脊是黄金,一左一右,边缘各立着一只朱凤石雕,那血红颜色,不正是面具的眼角处,嵌的两颗红宝石?
不知多少年前,她在云端闲看庙观里信众们供奉,指着供桌上那黄金红宝石面具逗遮言。
“你看那供桌上的面具像不像你?”
知道遮言容易吃醋,脾气大,还故意夸,“啧啧,黄金配着红宝石,也挺好看。”
于是遮言果然大发脾气,把供桌上的面具变走了,不管纪轻嫣怎么都哄他拿出来,他都不肯,就是执拗地藏着。
黑星苑又哪是什么黑星苑?
根本就是自己曾经夸过的黑星盾,只不过说这东西看着材料不错,好像比遮言还坚固,结果就让遮言给变走了,依然是藏起来。
所谓的仙鹤竹盘书院,不过是自己当年在清修之地闲着没事喂仙鹤,装鹤食的小食盘。
这东西自己真的没夸过,但那天只顾着喂仙鹤玩,差点忘记给遮言濯洗,于是第二天再要喂仙鹤时,食盘就找不到了。
金蛇殿,墨骨亭……
其实就是金蛇钩,墨骨仙伞,一样是她从前旧物,不是随口夸过,就是不小心搁在床边,占了属于遮言在她身边的位置,然后被遮言藏了起来。
还有学宫里其他地方,厢房,别院,假山,小桥,潺潺流水,小景致……林林总总,都是遮言从前藏起来的法宝变化而成。
都是她和遮言,那三千年相伴的点点滴滴。
他说他都忘了,可是哪里真的忘了?
都在眼前。
每时每刻,无不在眼前。
纪轻嫣抬头,看向天上的镯月,微微笑起来,柔声说,“原来是你呀……”
记得当日,她还专门去找桂魄,嘀咕说不知道为什么,就算用了言出法随,也无法让七宝镯发出遮言暖。
七宝镯,是她昔日很喜欢的一件法宝。
没想到被泽砚当成了临时月亮。
挂在天上的七宝镯光芒大盛,表达欢喜雀跃,然后不知想起什么,又微微黯淡,显得很委屈。
主人你总算认出我了?
嘤嘤嘤,你先前还骂我丑,说我一个破镯子也敢称月。害得我那几天都不怎么敢发光。
你罚跪供奉殿时,在黑金砖上用指尖拢我发出的月华,我拼了吃奶的劲想往供奉殿里投多点月华,不过又怕你太弱,给得太多不小心把你给炸了,我小心翼翼地控制得好辛苦。
不然,你哪能这么轻易就收集到足够的灵气,画出你的内外二重符?
七宝镯法力比不上泽砚,无法化成人形。但可能正因为没有化成人形,反而更拥有法宝的天然直觉。
泽砚都没把纪轻嫣认出来,七宝镯却是从一开始,就在纪轻嫣身上感觉到了原主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