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4 是我的遮言
纪轻嫣用了大半个晚上,把学宫各处游遍,和依然质朴可爱的七宝镯遥遥相认。
然后,踏上归路。
心中的归路,当然是自己今晚出来的地方,那个自己可以随意进出的小院。
纪轻嫣回到院门前,走进小院,每一步都徐徐而行。
她酝酿了一夜,希望这次和遮言的相见,自己表现可以好一点,从容一点,不要再出丑。
重生以来,在他面前,自己丢脸的次数真的有点多。
纪轻嫣满心这样打算,走到小院深处,蓦然看见那道熟悉的修长身影,笔直如枪的沉默矗立屋前。
泽砚脸上毫无表情,一副我不是在等你的样子,但明明就是已经等了大半个晚上。
冷冷地瞥她一眼,不悦地问,“跑哪去了?说走就走,没点规矩。”
纪轻嫣酝酿了整晚,好不容易恢复的心境,就这样忽然毫无预兆,一点不受控制的崩了。
“遮言……”
喃喃着。
“遮言……遮言!”
她扑进泽砚怀里,放声大哭。
上仙被她这说哭就哭,而且完全不着调的哭法给弄得很烦躁。
“哭什么?不许哭。”泽砚绷着脸,目光冷厉。
但纪轻嫣哭得越发伤心,双肩激烈地抽搐,根本不管他冷不冷,厉不厉,“遮言,我……我好想你,遮言……”
可恶!
上仙牙齿磨得吱吱响,他已经洞悉真相,不可能再自作多情,当然明白她好想的不是泽砚,而是那什么见鬼的铁口罩遮言。
恨不得把她一袖子拂得远远。
可她哭成这样,脆弱得不堪一击,更经不起他无情一拂。
上仙恼得直磨牙,犹豫半晌,手抚在她颤抖的肩上,语气僵硬,“哭什么?你到底哭什么?难道在学宫里还有人敢欺负你?还是你又那么蠢,把自己给弄伤了?”
他强硬地把纪轻嫣从怀里拉开一点,不放心地审视一番,没发现受伤。
才松手,纪轻嫣立即又扑回他怀里去了。
似乎怕再被嫌弃地拉开,她这次紧紧抱住了他的腰,小脸毫不避忌地贴进他的胸膛。
“怎么这么黏糊?”
上仙扭过头,显得很嫌弃,可偏偏没做出什么实际性动作,把她扯离自己怀抱,让她滚到别处去哭。
于是纪轻嫣在他怀里放肆地哭起来。
从激动万分的嚎啕大哭,到后来的抽抽噎噎,直到镯月都下去了,太阳升起来,光芒万丈的把小院里里外外照个透亮,她才算勉强哭够了本。
不大好意思地收回抱住泽砚腰的双臂。
擦了擦哭得通红的眼睛。
泽砚对着她皱眉,“你到底哭什么?”
“没……什么……”
自己是从心神君这件事,暂时不能说。此刻在泽砚心目中,自己可是天下第一恶毒无情女,把他害得很惨的罪魁祸首。
如果现在把实情全盘托出,告诉眼前孤傲的上仙,我就是你恨得要死的从心神君,而且我是你的主人,你是我的法宝。
估计换了自己是泽砚,也会把自己一袖子拍死。
哪怕不拍死,直接扫出学宫,到时候别说解释误会,连面都见不着。
尝过分离的彻骨之痛,好不容易再相见,纪轻嫣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分离。
“没什么,那你哭什么?”上仙哪是这么好糊弄的,冰冷地指出,“别以为我不知道,你声声唤的不是我,而是那个叫遮言的破口罩。”
这不一回事嘛?
你怎么连自己的醋都吃呢?
不过仔细一想,他什么都忘了,不知遮言就是泽砚,当然会吃醋。
冰冷又傲娇,什么醋都吃,才是她的遮言。
“不,我唤的是你,是泽砚。”
“撒谎。”
“没撒谎。你看,看我的眼睛,我要心虚眨一下眼,你就戳瞎我。”纪轻嫣面对面,直视泽砚,认真地说,“我每次唤的都是你,真的是你。”
上仙盯着她,在她眼里找不到一丝说谎的痕迹,就算用上搜心术,也只感应到她说的是真心话,虽然因为和自己原本猜想的大不相同而微觉诧异,但更多的是满意。
是说不出的,不想让人察觉的欣喜。
就算欣喜,也仍是板着俊脸,“有什么好想的?又不是多久没见。昨天才给你治好了伤,把你送回女生宿舍。”
“对了,说到伤。你手臂的伤真的是……”轻嫣及时把我字给吞了回去,改口问,“真的是从心神君干的?”
“你昨晚没看到本子上写的?”
“当时……太激动,手太抖翻不开下一页……能不能再让我看一下?”
泽砚不满意地瞥她。
果然就是个不着调的。
从怀里掏出小本递给她。
纪轻嫣接过,小心翼翼地翻到后面,看见泽砚亲手写下的控诉。
“臂上的伤,就是她下的束缚符。”
“日日噬心般痛,让我记住她。
原来伤他的,让他痛苦万分的,竟是自己当日亲手施在他身上的束缚符。
纪轻嫣内疚万分,颤巍巍地隔着衣袖,抚摸他的伤处。
“是不是很疼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泽砚没说不疼,而是说没什么。
因为这些年来真的很疼,折磨得他夜不能寐。
他不想对纪轻嫣撒谎,但也不想让她难过,所以只平静无波的说,没什么。
纪轻嫣隔着布料,小心翼翼抚着他的伤口,无比认真地承诺,“等以后从心神君露面,她一定会补偿对你做过的一切。”
“当然,不然为什么一定要找到她?这女人欠我的,必须让她全部偿还。手臂上这二十道伤,本上仙会在她的左臂上,亲自刻下一模一样的二十道。”
纪轻嫣愣了一下。
“二十道?”
当初自己情急之下,是朝他拍了不少束缚符,不过……没二十道那么多吧?
自己哪能对遮言下这种狠手?
最多也就……十七八道?
“怎么可能二十道?你是不是数错了?顶多十七……好吧,顶多十八道。”
“就是二十道。”泽砚怀疑地打量她,“倒是你,凭什么断定只有十八道?”
“我……觉得从心神君再狠,也不至于这么狠……”
“不至于?我以为你看过本子上写的东西,至少不会再为那女人说话,没想到你依然这般天真。”泽砚露出讥讽的笑。
可能因为心里有些恼,他终于不再掩饰伤口,拉起了宽袖。
“既然不信,那你自己数。看她是不是不够狠,还是我一个上仙,连二十个数都能数错?”
目光触及泽砚左臂上狰狞可怕的伤口,纪轻嫣身体骤僵。
屏住呼吸,心疼无比的数着,数清楚确实有二十道后,双唇轻颤,内疚得不知该说什么。
泽砚见她一副又快哭出来的样子,把袖子放下,遮住手臂上的斑驳伤痕。
“不许哭,”泽砚冰冷地警告,“你哭起来,比我手臂上这些伤口还难看。”
纪轻嫣自己也不想当个哭包,用力眨眨眼睛,硬把泪意逼了回去。
“可是……总得想办法治吧。”
“我自然会想办法,用不着你操心。”
怎么可能不操心?
哪怕是寻常的法宝受损,做主人的也会想方设法修复。
何况你是我的遮言。
而且还是我害你变成现在这样。
这统统都是我的责任。
可纪轻嫣知道自己现在法力太不够,先前对着泽砚的伤口说好,一点效果都没有,可能是让泽砚伤口完全愈合所需要的价钱太高,自己眼下无力支付。
但凡间有句话,买卖是谈出来的。
钱不够,可以退而求其次。
如果不能立即痊愈,那么,能不能稍微减轻伤势呢?
不妨试试。
纪轻嫣望着泽砚手臂伤处,认真的说了一个字,“轻。”
结果令人失望。
什么变化都没有。
泽砚已经把袖子重新放了下来。虽然布料遮挡着伤口,不能直接看清伤口变化,但纪轻嫣用的是自己最擅长的言出法随,只要就近观察着气息,就知道自己这笔买卖没谈成。
她心里着急,暗暗腹诽。
天道怎么这么吝啬?
就算钱不够,难道就不能稍微通融一下?
大不了以后还账时,再给你算点利息?
凡人商铺都可以赊几天账,你做天的,这么小气巴拉,丢不丢人?
纪轻嫣在肚子里把交易方霹雳吧啦骂一顿,不甘心地咬牙,继续尝试。
“轻。”
“轻!”
“轻!!”
泽砚见她又开始干不着调的事,转过头懒得理会。但纪轻嫣锲而不舍地叫唤同一个字,真的令人心烦。
没一会,泽砚的耐心似乎终究被她耗尽,把头转过来,心烦地厉她一眼,“闹够没有?要亲就亲,难道还有谁拦着你?”
纪轻嫣愕然地张大了嘴。
这真的,又是一个天大的误会。
如果泽砚还是狗头院长,她一定会解释几句。然而现在已经确定泽砚就是遮言,还有什么好解释?
怎么说也相伴过三千年,那可是一百零九万五千个日夜,纪轻嫣当然知道该如何做。
像过去那样做就行了。
纪轻嫣毫不犹豫地把嘴凑过去,隔着薄薄布料,在他的伤口上亲了一下。
上仙仿佛被狠狠地烫了一下,眼神震惊,“你干什么?”
纪轻嫣一脸理所当然,“亲亲。”
两人脸对脸,很近的看着彼此眼睛。
泽砚上仙从震撼中恢复过来,眼神比刚才更冷漠,“你是不是忘了?我是学宫院长,而你是学宫弟子。”
纪轻嫣心想当然没忘,我又没有被天地之力抹去记忆。
倒是你忘了。
你是我用言出法随召唤出来的独一无二的奇宝,曾经被我天天戴在嘴上,戴了三千年。
换种说法,就是我们曾经每天亲亲,亲了三千年。
“你不喜欢?”
纪轻嫣本以为他会喜欢。
从前遮言很喜欢自己亲亲。
有次急着去吃酱排骨,驾云时一个急转弯,不小心把遮言甩了出去。她赶紧降云落到地面,捡起遮言用袖子擦擦干净,想着从云端直坠地面,可把遮言磕狠了,为了表示歉意,连亲了遮言四五下。遮言非常满意,沉默地一连暖了好几天。
“真的不喜欢?”
“你这样胆大妄为,以为本上仙会喜欢?”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……不喜欢?”
“哼,你这是妄自揣测本上仙的意思?”
“泽砚啊,你真的很奇怪,”纪轻嫣摇头,“我就问了一个这么简单的问题,你直接回答不好吗?干嘛老用反问句?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害羞。”
上仙好像被揭了老底,几乎恼羞成怒,“大胆,你这是什么态度?现在竟连院长都不叫,泽砚泽砚的,一点规矩都没有。”
说罢一拂袖,把纪轻嫣扫回了女生宿舍。
当然,还是控制着力道,至少让她落地时站稳了,没跌个四脚朝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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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天已大亮,言真也已经起床,发现纪轻嫣忽然出现在背后,也没怎么惊讶。估计她依然以为纪轻嫣是爬窗进来的,和纪轻嫣轻松地打招呼。
“回来啦?你可真勤快,足足修炼了一个晚上。走吧,先去饭舍吃早饭,吃完得赶紧去教室。副院长说今天新生第一次学御物,找了高年级颇有实力的师兄师姐来给大家示范,最好别迟到。”
御物,就是控制物体。
例如像言真那样控制彩绸。
言真在家乡时,她爹就重金聘请了修仙人来教她基本御物术,所以在这方面,言真算是班里比较拔尖的。
其他大部分新生,像俞风城,何小莲他们,到现在尚未懂得御物。
言真觉得自己别的例如打坐调息之类的不怎么突出,御物却是有把握的,今天怎样也可以在全班面前出出风头,很有点小期待。
但纪轻嫣却说,“今天我请假。”
“请假?”言真惊讶,“为什么请假?”
“修炼。”
御物这种基本课程,对纪轻嫣来说毫无意义。
她这等级,思索的是天道,有资格教她的老师,只有天地和混沌。
坐在教室里听御物,纯属浪费时间。
从前她为了不暴露身份,更好地融入班级,还可以装作有兴趣的勉强听听,但如今知道人间将危,前有三毒重临,后有魔域肆虐,身边还有一个受伤未愈的宝贝泽砚,哪还敢浪费时间?
宝贵的时间,当然要尽量花在修炼上。
“你连课都不上,老师答应吗?”
“老师不答应没关系,院长答应就行。”
“院长能答应?”
“能。”
“你已经问过院长了?”
“没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院长会答应?”言真疑惑。
“我就是知道。”
“院长可不是好说话的。我真搞不懂了,你哪来的信心?”
“言真你……真的不需要搞懂。”纪轻嫣笑。
你心心念念,垂涎万分的院长,是我最爱的小宝贝,我能告诉你吗?
这个秘密,我现在甚至都不敢告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