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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等惊心动魄的必杀之局，即使玄晖在此，恐怕也逃不掉。
更别说泽砚不是神君，只是次一级的上仙。
泽砚不甘心地试着施展了几次法术，还是没用，沉默片刻，幽幽说，“不该一时心软把你带来。早知道，就把你留在学宫。”
纪轻嫣连忙呸呸呸，提醒泽砚说话小心，“你这样说，好像我们真的会死一样。”
“难不成你还有办法？”
“没办法。”纪轻嫣看看周围，感觉到四面八方压过来的天地之力，“但我认为，保持信心去死，比绝望的死好点。”
“呵。”
“如果我们真的要死了，”纪轻嫣潇洒地提议，“要不要在死前，做点从前不敢做的事？”
“……”
泽砚如此沉默。
纪轻嫣开始尴尬。
“那个，”纪轻嫣尬笑，然后一脸正派地摊开手，“不要想歪。我指的是大家敞开心扉，彼此说点从前绝不会告诉对方的秘密。”
“你先说。”泽砚反应很快地甩出三个字。
纪轻嫣瞅瞅他云淡风轻的表情，觉得自己好像踩了个坑。
纪轻嫣想了想。
都这种时候了，总得掏点心窝子。
“我的两个朋友不见了，我得把他们找回来，所以我必须尽快……”
她想说恢复，但这个词意味着她需要解释很多问题，例如她从前是什么身份，法力有多强，为什么需要恢复。
所以她换了另一个词。
“……尽快练成法力。”
“因此才上雪松顶偷灵气？甚至就算明知自己是个腑虚，也甘愿冒被灵气活活剐死的险？”
泽砚想起花正好的那些话。
花正好说过，修炼，对她来说是比生死更重要的事。
如果她不顾生死，强行修炼是为了朋友，那么也可以说，朋友对她来说，是比生死更重要的事。
泽砚忽然就有些生气。
“这想法真的很蠢。”
“嗯？”
“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，那么自然首先要为自己的性命负责。随随便便为朋友去冒会死的风险，看起来很潇洒，很有义气，然而你又把自己的地位放在哪里？”
泽砚讥讽。
“你的朋友纵使很珍贵，但你难道就不珍贵？我原以为你拼死修炼是为了成仙，那关系着你自己的未来，你自己的永生，尚且值得。想不到，你竟然只是为了两个朋友。如果你交两百个朋友，他们都出了事，难道你打算死一百次？”
“你就为这个骂我蠢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泽砚冷笑，“一个准备为别人去死的傻子，一个连自己性命都看轻的人，难道不蠢？”
“如果我不是为别人，而是为自己而抗争，而冒险呢？”
“那就天经地义。”
“所以你才是真的蠢。”纪嫣然气恼地骂回去。
本打算掏掏心窝子，算是彼此做下临终关怀，居然这也能争执起来。
遮言真是，天底下最顶心顶肺的法宝。
上仙挨了骂，剑眉皱起来，仿佛随时会拂纪轻嫣一袖子。
但终究是没拂，声音低沉地问。
“何解？”
“你以为活着就是活着吗？有意义的活着，才是活着。”
纪轻嫣最厌恶讨论生存意义之类的话题。
没想到，她在这十八层地狱快被黑暗吞噬了，最后一点宝贵的时间，没用在恩恩爱爱，卿卿我我，云云雨雨上，居然要一本正经地讨论这鬼玩意。
简直太怄。
然而如果就这样挂了，还要让遮言带着纪轻嫣是个蠢货的想法一起挂，那更不可忍。
“我为什么要找回我的朋友？因为我愿意。”
“我为什么冒险修炼？因为我愿意。”
“为什么明知可能会死也要跳下光圈跟你下来？因为我愿意。天大地大，最大的其实就是三个字——我、愿、意。”
纪轻嫣眼神认真。
“所以我，不可能背弃自己的心愿而苟延残喘地活，我必须按自己的意愿去活，才是真正的活着。”
这是她。
就是她！
言为心声，从心所欲。
所以唯她，可称从心神君。
“我要找回自己珍视的人和物，我要这人间太平，我要自己心安理得。”
“我最大的愿望，就是让一切恢复如初，和我珍惜的重逢并且永远厮守。”
“这是我的心愿，于是我便去做，不管要付出多大代价。”
“纵使我死，不是为了某些人或者某件事去死，而是为了我自己去死。”
“因为这是我愿意的，是我决定的。”
“我从未看轻自己的性命，只是我更看重自己存在的意义，由我决定用何种姿态来活，是我有权衡量是与非，轻与重，然后决定自己的，生与死。”
纪轻嫣侃侃而谈，掷地有声。
满以为泽砚怎么也得给点面子，表达一下欣赏。
可泽砚仍是冷淡而不屑，摇摇头。
薄唇吐出四个字。
“我不接受。”
纪轻嫣气得鼓起腮帮子，想骂这冥顽不灵的，但不经意瞥见他指尖绽放的光芒，鼓起的腮帮子，默默瘪了下去。
黑暗从四面八方逼近，她有一种明确的预感，若被这黑暗吞噬，他们将永劫不复。
从泽砚指尖亮起那一刻开始，他就在抵抗周围潮水般汹涌压来的黑暗。
光焰照亮他和纪轻嫣立足处数丈范围，让黑暗无法再靠近，像夜里的明灯一样，安稳得令人心安。
然而纪轻嫣心不安。
明灯长燃，需要灯油。
如果泽砚的指尖是灯芯，那灯油，自然就是他体内的上仙灵气。
他在燃烧自己。
纪轻嫣心里有点疼，但她已暗暗盘算过许多次，始终算不出逃出困境的方法。
除非她和泽砚决定连最后一点抗争都放弃，马上向黑暗投降，任其吞噬他们，否则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泽砚继续燃烧。
她和泽砚都很清楚这个事实。
所以谁都不会主动提起这令人绝望的事实。
“那你呢？”纪轻嫣尽量用轻松的口气问，“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？”
“你不知道我的愿望？”
“我知道你一直想找到从心神君报仇，不过，都这种时候了，能不能稍微放一下仇恨？”纪轻嫣问，“你应该也有想过好好过日子，或者幸福的未来之类的东西吧？有没有什么别的心愿？我是说美好的心愿。”
泽砚望了纪轻嫣片刻。
“有。其实……”泽砚沉默了好一会，似乎说出后面的话，需要他十分努力地跨过心里的某道坎，缓缓地开口，“对你，我有一个心愿。”
纪轻嫣眼睛亮起来，“什么心愿？”
“我希望……”泽砚说到一半，停下。
看来，对这清冷孤傲的上仙来说，心里那道坎并没有那么容易跨过去。
“希望什么？”
泽砚又沉默了一下，沉声说，“我希望你……”
又停了。
纪轻嫣心如猫挠。
嘤嘤嘤太不人道了！
为什么都快挂了，还要被吊胃口？
“希望我什么？你说呀说呀，都这时候了，有什么不好意思的？你对我有什么想法直说嘛，只要我能做到一定满足你。就地满足！”
“呵呵。”
忽然响起几声娇笑。
一道女声从黑暗中幽幽传来，带着揶揄，“这么不知羞的话，我都听不下去了。”
泽砚把纪轻嫣往身后一护，然后跨前一步。
这一步不知瞬移出多远，停下时，泽砚指尖光明所笼罩处，多了点东西。
一块和人一般高的红宝石，和一个年轻女子。
大善人依然在那块红宝石里，僵硬而诡异的脸显得很可怕。年轻女子倚着红宝石，因为刨土而受伤的十指还在流血，但相比起来，她身上穿的那件红绸裙更像是被血染红的，甚至隐隐散发着血腥味。
“原来是个魔。”纪轻嫣嘀咕一句。
凡人跌下这鬼地方早就死了。
大善人这个女儿，估计在跳下光圈之前，就已被魔吞吃了魂魄，附了身。
泽砚感觉着红裙女子的气息，分辨出来，“曜变魔姬。”
“啧，上仙对女儿家气味记得很仔细嘛。”红裙女子酥腰微软，挨着红宝石侧身，姿态妖娆，对泽砚笑道，“怪不得到了这儿，还有人迫不及待地想就地满足你。”
“哎哎！墙角不是不能听，但听了还像你这么嚣张的主动承认的可不多啊。”
泽砚把探出头的纪轻嫣按回身后，审视红裙女子，“为什么下来？”
这局的最后杀招是个人间坑，曜变魔姬不可能不知道。
泽砚已经踩了坑，不可逃脱地跌入最深处，此局魔域已胜，曜变魔姬没有必要下来。
既然她来了，那必有目的。
“我下来救人。”
泽砚听了，笑了笑。
“笑什么？”红裙女子问。
“笑你呀，哈哈哈。”又是纪轻嫣，在泽砚背后把头探出来，“作为一个魔，先前骂神仙卑鄙，已经很好笑了。现在又说要救人，当然更好笑。如今做魔都这么随便的吗？魔域收魔不用考试？”
泽砚再次把纪轻嫣的头按回去，神色认真地问红裙女子，“怎么救？”
“这个人间坑，没有任何人能出去。”红裙女子说，“除非有阵枢。”
阵枢就是红宝石。
此刻，她正姿态诱人地倚着它。
“有阵枢就能出去？”
“不但要有阵枢，还需要有人念传送咒。”红裙女子吃吃娇笑，“当然，此阵的传送咒只有我知道。”
“可以传送这里所有人。”
“哪有这么好的事。阵枢用一次就会崩毁，所以只有一个人可以活着离开。”
“那你应该先把自己传出去。”
“这么珍贵的名额，我怎能自己占？”红裙女子拍拍自己的酥胸，动作不重，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，因为她不像在拍自己的身体，而像在拍一块从市场上随手买的肉。
吞吃凡人的魂魄，占据凡人的躯壳。
这具身体，在曜变魔姬眼里，确实只是一块可以随时丢弃的肉。
“人间坑这种可怕的地方，我怎么可能真的进来。只是放了一缕分神在这躯壳里，大事做不了，说说话，念个传送咒还是行的。”曜变魔姬说，“所以你们赶紧商量一下，谁离开，谁留下等死。”
一阵沉默。
这沉默正是曜变魔姬所期待的。
她娇笑起来，像个终于看到好戏的天真姑娘，“愣着干什么？快商量呀。是留下俊美的上仙呢？还是这个多嘴的小丫头？”
泽砚没被激怒，仍是淡淡的，只是问，“既然是传送咒，外头应该有接应法阵。”
“想知道法阵在哪，不用拐弯抹角。明白告诉你，接应法阵设在魔域，而且此刻法阵周围已经布置了天罗地网，不管你们中哪一个过去，都会被活抓。不过，被抓总比死在这里好，对不对？只要活着就有希望。死了，那就真的是死了。”
“谁想要她？”
曜变魔姬有点诧异。
没想到泽砚问得如此直接。
她娇笑着反问，“你怎知道不是想要你？”
“因为你是跟着她跳下光圈的。我认为你们本来的布局，是让我陷死在人间坑，然后趁着她没人保护，把她抓走。可是她忽然跳了，你没办法，只能跟着跳。”泽砚冷静地追问，“那么，到底是谁想要她？”
“泽砚上仙想事果然很明白。那你应该知道，我们十大魔将只听谁的号令。”
泽砚眉梢微微扬了扬，“魔主想要她？”
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纪轻嫣。
眼神犀利，意思很容易懂——你怎么连魔主也招惹了？
纪轻嫣瞪着大眼，一脸无辜。
啥魔主？
不认识呀。
我真比那块红宝石还无辜。
“魔主要她干什么？”泽砚问。
“我哪知道吾主的心思，也许是想找个新鲜玩物吧。或者抓到手后，会马上把她弄得生不如死。”曜变魔姬慵懒地伸个懒腰，好像想抱着红宝石睡个觉似的，透着轻松惬意，“总之时间不多，再拖下去，阵枢也扛不住这里黑暗的天地之力。你们快商量，到底谁生谁死。”
“魔主既然要她，商量还有什么意义？”
“有意义，这样我才能尽兴。”
曜变魔姬舔舔殷红唇角，笑得颠倒众生。
“虽然每次都知道结局，但这种戏码我百看不厌。她喜欢你，但最终她要把你丢下，让你在这等死。你喜欢她，纵使你知道她被送过去只能让吾主玩弄折磨，但还是要劝她好死不如赖活。因为最后一点希望也是希望，你毕竟不忍心让她现在就死去。否则，你也不会燃烧体内灵气，强撑到现在。”
泽砚一手平举，燃着光焰，另一只手负后，按着身后的纪轻嫣的头，免得她又冒冒失失钻出来。
姿态很优雅。
也很沉默。
曜变魔姬想象着他此刻的心情，很是愉快。
“呵，你是上仙，修炼千年，应该很清楚生和死之间那一线，是多残忍多永恒的一线。既然能活一个，我打赌，你绝不会选两个一起死。就算明知垂下的救命绳索上浸着毒，嵌满尖刺，手握上去就是万劫不复，还是会忍不住伸手，紧紧握住。”
曜变魔姬温柔地抚着红宝石，花枝乱颤地笑。
“希望你的小姑娘活下去？来来，和她好好商量，要她坚强，为了你勇敢地活下去。生离死别，天人交战，让我看看你们怎么深情，怎么不舍，怎么心如刀绞，两个抱头痛哭，说永不分离，然后……分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