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以为你会想个霸气的名字。”
“老湿还不够霸气吗?听着像老师对不对?”
“老师……很霸气吗?”
“那当然的。”言真不理解纪轻嫣的无语,其实她对自己起的名字可满意了,说得有理有据。
“你想啊,以后和人对阵,我可以向对面义正词严地警告,再不跪下我就出老师了!来啊看我老师抽你!我可是修心学宫的弟子,我的老师就是天下闻名的修心学宫执教,还有什么比这更霸气?简直不要太威风。当然,其实我也想过,要不干脆给它起名叫院长,不过我怕院长知道了又罚我去洗碗。”
彩绸可怜兮兮地把言真的手缠得更紧。
如果主人被罚洗碗,不用问,又是它要倒霉。上次那一大堆油乎乎的恶心的碗,就是它帮主人洗的。
都怪主人的损友,居然提出让彩绸干活这种没人性的想法。
言真是个急性子,说完就扯着纪轻嫣,“别耽误时间了,轻嫣我们走吧。”
“你先去吧。刚才有点事忘了问秃子老师,我先去找他,然后再去雪松林找你。到时候你记得放老……”纪轻嫣顿了顿,这奇葩名字还真需要点时间来适应,“你记得放老湿下来吊我上去。”
“嗯……”言真瘪嘴,“好吧。你快点来哦。”
把言真打发走,纪轻嫣独自朝小院的方向走去。
她要找的不是秃子老师,而是泽砚。
之所以瞒着言真,是因为她知道言真对英俊的院长充满痴迷,如果知道她去小院,一定会缠着也要一起去。可现在泽砚受伤需要静养,纪轻嫣不想带人去打扰他。
找泽砚,是为了串好口供。因为泽砚并没有给她什么可以挨打不受伤的法宝,大家现在都这么认为,需要泽砚配合,免得穿帮。
另外也为了……
纪轻嫣摸摸自己的脸颊。
喝了碧芝灵液,没那么疼了。
但不知为何,她还是很想到泽砚面前去,让他呵一呵。似乎只有这样,内里深处的疼才能真正消除,不再叫嚣。
今天被人啪啪打脸,不但打得脸疼,而且打得心疼。
别人看着她毫发无伤,还反抽二师姐一记,都觉得她占了十足便宜,因为她只是学宫一个普通的小师妹,却胆敢冒犯,而且真的冒犯到了学宫二师姐,打了那位受尽宠爱的高贵公主殿下的脸。
然而她并不是学宫一个普通小师妹。
她曾是高居云端万年最高贵的神君。
若论高贵,她比什么二师姐公主殿下,不知要高贵多少倍。
可最叫人讥讽的,就是这不知二字。
没人知道她真正是谁。
没人知道从心神君曾经存在过,辉煌灿烂过,为这人间义无反顾,轰轰烈烈地死过。
这些其实她早就明白,从前也只一笑置之,但也许是因为失了心如铁,胸腔那处太过空荡寒冷,便有了和从前不同的敏感易伤,更容易生出喜怒哀乐。
例如今天,就特别郁闷,有点委屈。
小朋友在外面受了欺负,委屈地回家找妈妈。她在开天辟地之际被孕育出来,不知去哪找妈,唯有找泽砚。
纪轻嫣的委屈,芸芸众生不配见。
只能给泽砚看。
她沿着熟悉的小路抵达小院,院门感知到她的到来,沉默而主动地开启,像欢迎主人归来。
一路畅通无阻,走进学宫弟子甚至学宫老师都不能轻易进入的院长住处的内室,却遗憾地发现泽砚不在。
桌上留着一张便签,上面是泽砚上仙金钩银划般苍劲的字——有事离开,匣里有仙桃。
便签旁摆着一个檀木匣子,精致优美的木纹上金光徐徐绕动,应该是泽砚不知道她何时会来,不想里面装的仙桃灵气散溢,特意施了法术以保存灵气。
纪轻嫣没看匣子一眼,在桌旁坐下,抚着泽砚写的那几个字叹气。
万年来我难得委屈一回,难得想找点安慰,想要谁来摸摸我,亲亲我,告诉我别怕我知道你也会疼,怎么你却偏偏走了。
留几个桃子有何用?就如言真气鼓鼓说的那句,我又不是猴子。
这心,空空荡荡。
所谓空荡,就是黯淡无光,还阵阵发冷。
天地间唯一能使之重新温热起来的,只有遮言暖。
——
想找自己的法宝求安慰,竟然还没能求到,这事说来有点丢人。纪轻嫣等了半个时辰,不见泽砚回来,而且又不知泽砚何时能回,万一出门几个月怎么办?在这浪费时间自艾自怨扮演忧郁,不符纪轻嫣的个性。
很快,她走出内室,扑通一下,跳进清澈见底的洗心泉,痛快地洗白白。
女生宿舍当然也有澡堂,但哪比得上用含有灵气的泉水惬意?从前每次来,都是帮泽砚洗头,今日老虎不在家,猴子当大王,抓紧机会浪。
洗了身,也洗了心,爬上岸时,纪轻嫣心情比来时好多了。没有浪费仅存不多的灵气来弄干自己,她拖着湿哒哒的裙摆跑回屋里,把墙角放着的一个明赤琉璃拿到窗台上,微妙地移动方向,让它赤色的光滑面朝向窗外。
“玄晖,借你点金乌热用用。”纪轻嫣看一眼天上透着几分暴戾的太阳,在窗台上快速地画符。
法力低微,符阵来补。
自己的灵气得攒着,只能腆着脸占占老伙计便宜了。
神符在窗台上完成最后一笔,明赤琉璃陡然轻震,天上艳阳的光芒注入琉璃,折射到纪轻嫣身上,像一个赤色光圈把纪轻嫣从头到脚笼罩起来。
瞬间,纪轻嫣湿漉漉的头发衣服一点水汽都没有了,干得清清爽爽。她毫不迟疑地抹掉窗台上的神符,把明赤琉璃放回原处。
在小院磨蹭这么久,也不知道待会见到言真,会不会又被她抱怨。纪轻嫣抱起桌上匣子,加快脚步走出小院。
到了雪松树下,抬头对着上面喊了两声,那条被起名为老湿的可怜彩绸从上面垂了下来,卷着纪轻嫣的腰,把她拉了上去。
出乎纪轻嫣的意料,言真一声都没有抱怨。她正在专心致志地修炼,挥出彩绸把纪轻嫣吊上来后,她马上盘腿坐回去,双眼紧闭,表情肃穆。
纪轻嫣看着她和往常截然不同的认真模样,再瞧瞧她头顶上蒸腾的白色雾气,默默点头。
果然言真说得没错,家变之后,她修炼快了很多。
虽说心境变化,改变修炼进展这种事不算罕见,但言真的进步速度还是有点出乎纪轻嫣意料,如果言真按这种状态修炼下去,恐怕一年后,就能和二师姐上赛心台打架了。
言真总说纪轻嫣是天才,纪轻嫣现在怀疑,可能言真才是真正的修炼天才。
从前修炼没进步,是因为家境太优渥,缺乏动力?一旦断绝凡间羁绊,就在修仙这条艰难的道路上,开始了头也不回的狂奔?
然而,那些曾经爱着她护着她,相依为命的亲人,毕竟是失去了……
呵,天道。
果然仍是这般无情。
万万年来,都如是。
言真正在入定,不想打扰她修炼,纪轻嫣只在心里叹口气,无声在言真旁边盘腿坐下,开始修炼。
雪松顶上一片寂静。
两人盘着腿,膝盖挨着膝盖。
纪轻嫣头上缓缓氤氲出淡淡紫雾,触碰着言真头上那片白雾,然后渐渐融合,演变出某种含混而暧昧的颜色。
两人都闭着眼,沉浸在修行的玄妙中,谁也没有看到这一幕,更不会去思考这对她们的未来意味着什么。
不知过了多久,言真从冥想中苏醒过来,睁开眼,眸子比从前更为明亮,显然修炼又有进展。她转头,看见身边的纪轻嫣,用手轻轻拍了拍纪轻嫣的脸。
纪轻嫣睁开眼,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。
“修炼的时候一点也没感觉,一修炼完觉得肠子都快饿断了,”言真问,“有吃的没有?”
纪轻嫣把放在脚边的匣子拿过来,打开。
“仙桃!”言真眼睛一亮,伸手在匣子里面拿了一个,开心地啃起来。“轻嫣你行啊,在秃子老师那居然也能骗到这种好东西,我还以为你过去,他又要教训你一顿呢。”
纪轻嫣想起先前敷衍言真先走时,确实说了自己要去找神笔真人,这时只能用另一个谎言遮盖上一个谎言,点头说,“嗯,秃子老师就是喜欢板起脸装严肃,其实所有学生都知道他是个老好人。”
“所以大家才敢叫他秃子老师,好人就是容易被欺负。等我以后做了神仙,绝不做什么好人,要做像院长那样的。”
“院长也是好人吧?”
“好是好,不过不是老好人那种,是如果他不喜欢,哪怕是笑着扫你一眼,你也直打哆嗦的那种。”
“打哆嗦?从前谁和我说梦见院长飞扑过来要亲她,把她高兴得醒了?”
“如果院长现在飞扑过来要亲我,我一样会欢喜若狂。不过我想不大可能,他现在比较喜欢你。”
纪轻嫣怔一下,不由自主瞄言真脸上神情。
言真脸上没有嫉妒之色,只有一脸满足,因为她刚吃完一个仙桃,香甜桃肉和里面蕴含的灵气让刚刚修炼完的她无比满足,毫不客气地又伸手进匣子拿了一个,继续大快朵颐。
“谁和你说院长喜欢我?大师兄?”
“用得着谁说吗?院长要是不喜欢你,会让你给他洗头?你不用抱怨,说什么洗头辛苦,换了学宫的其他学生有近身伺候院长的机会,早去供奉殿对着天帝神像砰砰磕头,感谢天赐好运了。”
“天赐好运,为什么要对天帝神像磕头?”提起头顶苍穹最上方那座奢靡宫殿的主人,纪轻嫣想着旧洞府里埋伏下的阴森焚火,浑身不自在,“天帝并不等于天,那是两回事。”
“哎哎,别转移话题啊。说的是院长,谁和你说天帝?反正你不用掩饰,院长肯定对你有点另眼相看,不然你是怎么跟着他去的金红镇?”
仙桃汁水丰盈,咬破皮后,桃汁顺着指尖往下滑。
“不用担心我嫉妒你,虽然我真的有点嫉妒。但我也明白,像我这样想把院长当香甜仙桃一口吞进肚子的女人,世上有千千万。但都是春梦罢了,谁能真把仙人采摘到手?”言真舔着虎口沾到的甜腻桃汁,天真中又带着一丝狡黠的世故,“所以如果院长真要被人吃掉,我宁愿是被你吃掉。你吃和我吃差不多嘛,我的就是你的,你的就是我的。话说回来,你从前是不是答应过,有好吃的都分我一半?”
“我是说过。但是,”纪轻嫣想也没想地摇头,“院长不是仙桃。他又不是食物,分什么分?”
言真鄙夷,“切,也就顺嘴逗逗你,你还真当自己吃定他呀?人家带你出门,估计也就是随身带个洗头小妹的意思,你以为自己很重要?”
“谁让你天天说我是天才,所以我当然以为自己很重要。”纪轻嫣眼疾手快,把最后一个仙桃抢在手里,吭哧吭哧啃起来。
“卑鄙了啊。居然用我对你的赞美,来堵我的嘴。”
雪松顶上有灵气,沐浴其中很舒服。两人一边扯东扯西,一边吃着又甜又水的仙桃,更是舒服。
“对了轻嫣,问你个问题。”
“拜托,洗头那些不着调的事就别问了。”
“众所周知,你才是最不着调的那个。我问你,你从前和我说只有神君才能自行汲取天地灵气,可我并不是神君,为什么也能汲取雪松顶的灵气?”
原以为言真还要插科打诨,没想到,她要问的居然是个正儿八经的修炼问题。
学宫新生们有一门玄理基础课,也会说到一些修炼知识,但天地灵气这种高级内容,未必会教到。
言真一心向学也是好事,纪轻嫣当然不会藏私,认真回答。
“雪松顶的灵气只是灵气,和天地灵气不同。”
“咦?都是灵气,怎么又会不同?”
天道过于玄妙,要把其中道理说清楚很难。
幸亏言真面前这位,是世间最厉害的老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