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3 作孽
众人自豪万分,但不敢在冷峻的院长面前放肆,场中依然一片安静,用热烈激动的目光表达心中景仰。
泽砚目光却放在纪轻嫣一直蹙起的秀眉上,“你这什么表情?本上仙收你做弟子,你难道还不愿意?”
“也不是不愿意,”纪轻嫣叹气,“就是这关系变化太快,有点适应不过来。”
我要当你的主人,你却要当我的师尊。
难道以后我喊你心肝小法宝,你喊我亲亲乖徒儿?
你说这乱的。
泽砚一想,果然需要适应。
本应是道侣,却忽然变师徒。想到天界某些经年的师徒间的传说……忽然有一股香艳禁忌的气息,莫名冒了出来。
凝视纪轻嫣的目光,变得有点复杂。
明白自己脑海里浮现的画面代表什么,泽砚猛地回过神,不自在地把脸转到一边,然后发现还有很多学生在场,个个都瞪大了眼像等着喂食的傻雏鸟一样看着他和纪轻嫣。
因此愈发不自在。
“看什么?都给我回去读书。”泽砚面无表情地吩咐。
使出瞬移。
下一刻,他和纪轻嫣站在了院长专属的清雅小院里。
泽砚走进屋,坐下,闭目养神。
纪轻嫣也跟着他走进屋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我已经想明白是为什么,所以我不怪你了。”纪轻嫣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,打量着他俊美的侧脸,“天帝以为你的道侣是一个美艳天女,如果以后发现你的道侣是我,肯定会起疑。虽然可以敷衍说你水性杨花,刚从天庭出来就看中我这株嫩草,甩了天女那朵路边野花 ,但毕竟会引起天帝疑心。对现在的我来说,还是做你徒弟这个身份比较适合,而且也更安全。”
泽砚本来不想理她,但想了想,还是忍不住睁开眼。
“我……水性杨花?”
“就是打个比方。”
“你是嫩草?”
“那当然。”纪轻嫣理直气壮。
当初用言出法随从天地中唤出遮言,相伴三千年,分离三千年,算起来他足足有六千岁了。
而她从湖边重生醒来也就几个月,还是个宝宝,货真价实的嫩草。
至于当神君的那万年……谁算年龄的时候,会把前世的年纪也算进去?任何女人都不会这么做!
泽砚不喜欢被比作老牛。然而他是学宫院长,纪轻嫣是学宫新生,他对纪轻嫣来说无疑是“老”的。
何况他刚才还当着很多人的面,把纪轻嫣收做自己的亲传弟子,做了纪轻嫣的师尊,这更确定是“老一辈”了。
如此一想,心中好不是滋味。
“你在哪学的?”
“啥?”
“老牛吃嫩草这句话。”
“哦,在人间学的。”
“在人间?好像你曾经在天上似的。”
纪轻嫣默一下,避开这个会让自己露馅的话题,转而露出专注神情,手抚上泽砚胸口。
泽砚心里正想着道侣变师徒、老牛吃嫩草这些词,被她忽然摸得心肝一颤,坐直起来,敛眉轻斥,“怎么又动手动脚?”
“你伤得很厉害。”纪轻嫣不管他怎么恼怒不自在,手还是隔着布料,坚定按在他胸口,“这几天跑哪去了?”
泽砚想起那些在无人山谷里凄厉求饶,最终还是死掉的神将,踩成烂泥的浮生若梦果,碧霭自遥远处狠狠拂上后背的一袖,心道,这些琐碎杂事,又何必让你知道。
他没回答纪轻嫣的问题,重新闭目养神,只是薄唇动了动,“天帝派人到处抓闯宫贼,你老实点,不要惹事。”
“我从不惹事。”
“所以霄德上仙是无意中知道修心学宫有你纪轻嫣这号普通弟子,吃饱了撑着过来用雷劈你玩?”
“呃……”
“圣旨上说你殴打公主,是无中生有?”
“呃……”
“不用呃,我知道你心虚而且无话可说,但我现在没心情罚你。我要休息,”泽砚眼睛一直闭着,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分,“你走吧。”
纪轻嫣知道他闭着眼睛,不是心中恼火,没眼看自己,而是因为虚弱。
她不放心,不想离开。
“你打坐疗伤,我在旁边陪你。”
“谁说我要打坐?我现在,”泽砚挨着椅背,微仰着头,声音轻得仿佛就快睡去,“只想睡一觉。”
纪轻嫣心微微一沉。
不知泽砚这几天去了何处,做了何事,怎么会带着这么严重的一身伤回来?竟是连打坐都无法进行,看似要陷入昏睡。
她想了想,掷地有声地提要求,“我要和你睡。”
差点昏昏然睡去的上仙,被她这话陡然撩拨心魂,再撑不住也勉强睁开了眼,斜望过去。
纪轻嫣明亮的眸子回望着他。
虽然那句话说的……实在很不像话,令人想入非非,但她的目光澄清无邪,甚至带着一种清风扑面般的理所当然。
“你……”泽砚收回目光,继续闭上眼,“就是不着调。”
“哪不着调了?我认真的。”纪轻嫣坐言起行,“来,上床吧。”
泽砚还不至于连从客厅到内室的几步路都要人扶,不过纪轻嫣的小手摸到身上,微暖微软,很舒服,因此他没拒绝,任由纪轻嫣把他搀进房。
纪轻嫣让他在床上躺好,然后一点也不客气地躺到他身旁。
说了和你睡,就和你睡。
像三千年前一样。
像从前的三千年里相依相伴那样。
纪轻嫣伸手,握住泽砚的手。很久以前,她每天夜里都如此握着他入睡,只因贪求他无声散发的那点暖意。
如今泽砚还是遮言,只不过化了人形,个头比从前大了很多,握在手里,感觉到的不再是精美古朴的花纹,而是修长五指和掌心的肌理感。
她觉得陌生,又觉得无比熟悉,然后,是难以言喻的感动。
隔了三千年,终于,又握着她最不能放开手的,一起睡了。
纪轻嫣不知道,初入学宫时,她就已经握着他的手甜甜沉沉的睡过。
在寂静的女生宿舍里,在她那张寒酸朴实的小床前。
泽砚知道她腑虚却还要逞强吸收灵气,整晚沉默地坐在床边,握紧她的手,让她终于不用在噩梦中颤栗。纪轻嫣对此一无所知,当然更不知道,自己曾把泽砚化身的小核桃随手丢弃。
“睡吧,等睡醒就会舒服点了。”
也许是纪轻嫣抚慰的声音太温柔,也许是被她握着手太舒服,向来警惕心极强的泽砚罕见的顺从,很快放弃所有戒备,肢体缓缓放松。
纪轻嫣悄悄转头,凝望他因放松而变得柔和,越发好看悦目的脸。
启动学宫的修心大阵,霸道无比地重创霄德上仙,不是像同学们想的那样,因为院长很拽很牛。
而是因为院长伤得很重。
泽砚预想到自己可能昏睡,为了防止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,不惜狠下辣手,打废一位和自己同级别的上仙,向整个天地发出自己强悍无比的警告——不许再来修心学宫找茬,尤其是找我爱徒的茬!
“唉,你要我低调,自己做事倒是比谁都高调。”
纪轻嫣无奈叹气,随手摸上泽砚俊美的脸,毫不见外。
小巧的指尖滑过笔挺的鼻梁,拂过苍白的脸颊,停留在微透凉意的优美薄唇。
泽砚双目紧闭,一动不动,像个任人调戏的睡美人。
纪轻嫣感受着泽砚的气息,确定他已经真正的沉睡,这种毫无防备的状态很少出现在仙人身上,只有虚弱到某种程度才会如此。
她等的,就是他这种难得的无知觉的沉睡。
因为他及时赶回,为她挡住了霄德上仙,她原本打算用来写符阵的那点灵气还没用掉,现在当然是毫无保留地用在他身上。
纪轻嫣撩起泽砚的宽袖,掌心轻轻抵上天网,感受着天网覆盖下那二十道狰狞伤口上狂暴窜动的天地灵气,低低说了声,‘’移。”
天地仿佛蓦然轻震一下,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她知道天网下面的伤口已经少了一道,因为她的右臂像被世上最尖锐的刀狠狠划了一道。
纵使是世上最尖锐的刀也不能伤她神躯,能伤她的,只有天道。
天道让她付出了代价,也就是说,这桩生意做成了。
纪轻嫣暗暗欣慰,因剧痛而无法压抑地阵阵颤抖。
泽砚忽然睁开了眼,望着泪流满面的她,疑惑地皱眉,“哭什么?”
他确实已进入真正的沉睡,按常理来说,不会轻易醒来。但当纪轻嫣身躯颤栗,他终究还是被惊动了,然后醒来。
纪轻嫣很惊讶他会醒,赶紧用袖子擦擦疼出来的眼泪,一本正经解释,“看见你受伤,我心疼。”
泽砚脖子动了动,发现袖子不知何时被撩起,右臂露了出来。纪轻嫣白皙的小手正隔着天网,按在永远好不了的陈年旧伤上。
然后想起,刚才梦中,恍惚听见谁在耳边咦了一声。
原来是她查看自己的伤口时,忍不住发出了惊讶的低呼。
原来,是在为自己心疼。
“你真是……”
“不许说我不着调。”纪轻嫣抢在前头警告。
“真是……瞎操心。”泽砚心里微甜,但不知为何更要遮掩,表情比平日更淡,“不是说心空荡荡吗?既然都空了,还操哪门子心。”
“过分了啊。为你心疼,还要被你骂。狗咬吕洞宾,不识好人心。不和你睡了!我走!”
纪轻嫣愤然下床,快步走出内室。
她闹这种小脾气,泽砚不甚在意。再走又能走去哪?大不了回她的女生宿舍生闷气。走了也好,她这样软软香香地躺在身边,泽砚觉得自己很难好好疗伤,不然,怎么会才睡下又莫名其妙地醒了?
天帝还在磨刀霍霍,无数神将还在卯足了劲要抓闯宫贼,自己必须尽快恢复法力,应对随时可能恶化的局势。
说起来,刚才睡那一小会儿,效果奇佳,感觉竟比料想中的好了很多。
还是赶紧再睡一睡。
泽砚望着纪轻嫣背影消失在房门外,不再多想,重新闭上双眼,进入朦胧的沉睡状态。
纪轻嫣匆匆出了小院,仍怕离得太近,会惊扰泽砚修复,掏出一张祥云符,踏云飞快地窜去雪松顶,
把自己藏进雪松顶浓郁的灵气中,才敢撕心裂肺地哭出声。
好疼!
好疼!!
纪轻嫣扒拉着自己的袖子,看着右臂上那道流血不多,但深可见骨的伤口,泪水狂流。
自己才一道伤就疼得受不了,泽砚负着二十道,熬了三千年,该有多疼。
当初自己怎么就那么心狠手辣,一口气向他拍了二十道束缚符?
都是她纪轻嫣做的孽。
而且她还这么没用,好不容易争取到机会,对毫无防备的泽砚使出言出法随,说一声移,却只移了一道,剩下足足十九道。
还是要努力修炼,争取下次多移几道。
纪轻嫣用袖子随便抹了一把眼泪,翻身坐起,熟练地盘腿,进入疯狂修炼模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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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虽然被打了脸,但更惨的是我这个师兄。”
修心学宫里另一个雅致到极点的小院内。
花正好坐在床边,低头看着昏迷未醒的易寻歌。
一般来说,躺床上的那个应该伤得比较重,但现在情况似乎反了过来。
躺在床上的易寻歌脸颊娇嫩如花,被白练轻轻拍了一下脸,当然不会留下任何痕迹,她就像惬意地睡着一样。
坐在床边来探望伤患的花正好,却很有伤患的样子,一个手臂缠着纱布,狼狈地吊在肩上,额头还肿起一个大包。霄德上仙虽然对他手下留情,但他一个灵人对着上仙足足低三级,挨劈挨到地洞深处,钻出来后带点伤也在情理之中。
“这事你知道最可恨的是什么?
“不是你皇帝老哥多管闲事,不是霄德上仙太嚣张无礼,不是纪师妹太弱鸡无用。
“而是师尊及时赶回,打得霄德上仙如此销魂,大快人心,痛快淋漓,大家都那么开心,居然……没人记得我还趴在地洞里。
“纪师妹没想起我,甲班那些混账师弟师妹们没想起我,连师尊都没想起我。他们开心完了就走了,我还是自己艰难地爬出来的!”
花正好哀怨无比地叹口气,向床上无知无觉的病患说:“我也就罢了,反正舅舅不疼,姥姥不爱,可师尊怎么现在连你都不在乎了?你从前可是师尊最疼爱的。难道有了新徒弟,老的就不值钱了?连仙界也只闻新人笑,不见旧人哭?你说你真是没出息,凡人还知道哭两声争宠,就你这,居然还躺平了。”
“再不管好你这张嘴,就该轮到你躺了。”
忽然响起的声音,不是来自床上的病患,而来自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