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4 师兄真讨厌
看见泽砚走进来,正擦眼抹泪的花正好哧溜一下立正站好。
“师尊好。”态度无比恭顺。
泽砚冷冷打量自己的大徒弟一眼,觉得当初收下这家伙真是个麻烦。
“晚了几天来看你二师妹,你就指桑骂槐,嘀嘀咕咕。”泽砚沉声教训,“尊师重道四字,都到狗肚子里去了?”
花正好低头,低声,“弟子不敢。”
这几天泽砚闭门不见任何人,花正好几次到了小院门前,都被阵法无情挡了回来。
他开始担心师尊是不是受了伤。
那天泽砚出现,花正好被打到地洞里,没有亲眼看见师尊。他无法确定师尊的状况,但知道师尊在金红镇了受了伤,而且在伤势未愈时就悄无声息离开了学宫,不知又去干什么危险秘密的事了。
花正好尝试了解师尊伤势,但不得其门而入,所以另辟蹊径,跑到昏迷的易寻歌床头来哭诉。
按他丰富的经验,只要师尊状况良好,当他背地里说师尊坏话时,师尊准会出现。
看,这不就出现了?
“师尊,你身体怎么样?”花正好被抓了现行,毫不介意,抬头就对泽砚露个花儿般的笑脸。
泽砚没理他,走到床前,居高临下打量易寻歌。
这些天他一直在小院里休养疗伤,不想被人打搅,把法阵提高了一级,连花正好都不许进来。唯一能不经允许就进小院的,只有纪轻嫣。
然而,纪轻嫣上次离开后,再也没有去过小院。
泽砚本以为这次伤势沉重,想恢复需要不少时日,但不知为何,自从上次被纪轻嫣扶到床上小睡了一会儿后,疗伤进程奇异地加快,一切顺利得出乎意料。今日他想起据说被纪轻嫣殴打的二徒弟,所以过来看看。
泽砚低头看着易寻歌,伸出食指,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点了一点。
片刻后,易寻歌悠悠睁开眼睛。
然后看见师尊站在床榻旁,眉目如往常般平静地问,“怎么回事?”
在过来的路上,泽砚从遇见的学生那听到了二徒弟和纪轻嫣发生的故事,但不怎么相信。
纪轻嫣自从进学宫后就频频引发话题,因为她太过特立独行。但特立独行这种东西最多属于个性范畴,并不等于实力。
打人,是需要实力的。
易寻歌已修成灵人。
一个刚开始修行的纪轻嫣,能对易寻歌啪啪打脸,而且打到吐血昏迷?泽砚认为不可能。
不过他向来谨慎,即使觉得不可能,也要亲自向当事人问清楚。
刚醒来的易寻歌听着师尊的问题,猛然忆起自己晕倒前的事,一种从未有过的丢脸狼狈涌上心头,然后被她满腹的傲气狠狠压了下去。
易寻歌从床上坐起。
她是身份高贵的公主,从小接受皇家最严格的礼仪训练,即使是一个简单的坐起,姿态也优雅完美得无可挑剔。
借着坐起的少许时间,易寻歌脸上已恢复平日冷傲,“弟子只是教训了一个不听话的新生,何劳师尊过问。”
易寻歌在学宫里能横着走,有部分是泽砚的故意纵容。
身为修心学宫院长,泽砚自己懒怠管理学宫,总把事情丢给底下。所谓的底下,除了副院长至慧仙人和一干学宫老师,也包括他的两个亲传弟子。
在某种意义上,花正好和易寻歌可以说是代院长师尊管教学宫弟子,所以大家被易寻歌揍得再惨,也不敢轻易反抗。
不过……
“有人说你是被纪轻嫣打得吐血昏迷。”
易寻歌这些日子躺在床上,并不知道学宫里绘声绘色的那些传言,忽然从师尊嘴里听到,愕然一下,眼尾蓦地艳丽而厉然地飞挑。
“荒谬!”
愤怒地呵斥后,才想起面前是必须尊敬的师尊,易寻歌只好压下心中怒火,加句解释,“弟子并不是说师尊荒谬,而是说那些胡说八道的家伙荒谬。纪轻嫣算什么东西,再给她十倍本事,她也不可能打得到我。”
“那你怎么会受伤?”
“师尊也知道,弟子不久前刚刚突破,升为了灵人。生怕自己因升级而懈怠,最近加倍苦练,大概是欲速则不达,被灵气反噬。只不过恰好在教训纪轻嫣时发作出来,居然……就被无知小人拿去胡编乱造。”
其实,易寻歌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怎么了?
但要说她这学宫二师姐是被一个新生打到吐血昏迷,无论是理智上还是颜面上,都绝对无法接受。
在最短的时间内,她能想到的解释就是——自己修炼太勤快。
这比起什么被新生打吐血好太多了,听着就令人心情愉悦,而且越想越像这么回事。所以易寻歌说话时,心里就是如此认定的。
泽砚打量二徒弟坦然自信的脸,想起刚才指尖轻按她额头,为她探查体内灵气然后治疗时,也已确定她是遭受了某种反噬而受内伤,和她现在说的完全对得上,所以没有多问。只是叮嘱一句,“以后修炼不能急。凡事过犹不及,你是太勤快,你师兄则是太懒,其实都不好。”
安静站一旁的花正好无辜地瞪大眼。
我哪里懒了?
师尊你老在师妹面前损我,所以我这师兄才当得没有一点威严。
“为何要教训纪轻嫣?”泽砚又问。
易寻歌想起那只疯狂原地打转,怎么打都打不倒的“人形陀螺”,微蹙的眉梢流露出一丝厌恶,“像她这种总是坏学宫规矩的人,被教训不是应该的吗?”
泽砚知道二徒弟的做事风格,对于她看纪轻嫣不顺眼倒觉理所当然。别说易寻歌,哪怕是泽砚自己,不也常忍不住想教训纪轻嫣。
“你长进了。”泽砚想了想,还是决定夸奖一下徒弟,“新生不听话,吓唬吓唬就好,没必要像从前那样打得人家浑身是伤。这次你教训纪轻嫣,下手很有分寸,没伤她一点,可见你总算学会了怎么控制自己的脾气。”
这下,轮到易寻歌无辜地瞪大了眼。
下手很有分寸?
没那么回事。
我确定自己很努力地揍她。
不是师尊你给了她护身法宝,她才会怎么挨打都没事吗?
一旁的花正好也用同样的表情瞪着泽砚,在这件事上,他的想法和易寻歌出奇一致。
师尊你这就不够坦诚了。
明明是你处处护着她,还硬赖二师妹手下留情,这是什么羞耻心态?偏心纪师妹你就直说,何必藏藏掖掖?
我们又不会吃醋。
虽然……二师妹可能真会有那么一点被人争了宠的嫉妒。
泽砚注意到两个徒弟奇怪复杂的眼神,略一思索,仿佛明白了什么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想必是花正好在易寻歌面前多嘴,透露了泽砚对纪轻嫣多有看重,所以易寻歌看在师尊的面子上,才对纪轻嫣雷声大,雨点小。
气势汹汹说要教训,其实下手轻如拂羽,半点没伤。
一向骄傲刚烈的二徒弟居然……有这么体贴入微的一面?
泽砚略有惊讶,同时也感到欣慰,罕见地伸手过去,鼓励地摸摸易寻歌的头,“你想得没错,我确实不希望纪轻嫣受伤。寻歌你懂得体谅师尊,这很好。”
忽然遭到清冷师尊的摸头杀,易寻歌整个都懵了。
脑子凌乱地飞转。
果然我想得没错。
师尊不希望纪轻嫣受伤,偷偷给了纪轻嫣护身法宝,不想让人知道,所以才故意说我下手有分寸,以掩饰纪轻嫣没受伤的真实原因。
师尊还要我体谅他,不要拆穿他对纪轻嫣的偏爱。
纪轻嫣竟然把我的师尊蛊惑到这种地步?
岂有此理!
看我不打死她!
“我已经收了纪轻嫣做弟子,你以后要和三师妹和睦相处。”
易寻歌觉得自己一定听错了,扭动僵硬的脖子,不敢置信地看向泽砚,“三……师妹?”
“轻嫣做事有时会很冒失,你做师姐的可以管教她。不过她体质特殊,一旦受伤很难愈合。所以你记住,”泽砚神情严肃,“不管她犯多大的错,你骂只管骂,但绝对不许动手。”
叮嘱一番后,泽砚飘然而去。
易寻歌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,才把目光投向房间角落里那个安静如鸡的身影。
“这到底怎么回事?”易寻歌粉脸含霜,“给我说清楚!”
师尊走了,花正好不用再保持安静,也露出一脸悲愤,“你问我,我问谁?明明应该是师娘,忽然就成了师妹,害我在学宫丢了老大的脸,叫我找谁说理去?这几天我反复琢磨,觉得这事透着诡异,只有一种解释。”
“什么解释?”
花正好怕让别人听见,走到床榻前,小心地压低声音,“师尊这老不修九百年没谈过情说过爱,需要不寻常的刺激。收纪师妹当弟子……肯定是为了增加情趣!”
易寻歌气不打一处来,一掌把花正好重重打飞,直接打出门外。
花正好跌在雅致庭院的中央,哎呦哎呦爬起来,手臂从吊着的绷带里掉了出来,显得有点狼狈。
“师妹这一掌威猛有力,看来师尊真的已经把你的伤全治好了。”
花正好把手穿回绷带里,一副身残志不残的样子,朝着房门的方向打哈哈。
“多个三师妹又如何?事实证明,师尊最疼爱的还是你。我敢保证师尊出小院后想到的第一件事,就是来给你疗伤。你看你这待遇,比我高多了。我这么凄惨的吊着膀子,师尊正眼都没给一个。”
房里又忽然起了一阵风,似乎有人再次打出一掌。
花正好下意识把头一缩。
但掌风没落到站在院中的他身上,而是落在门上。于是房门砰地关上,大概是易寻歌不想再听他的胡言乱语。
“啧,又吃闭门羹。”花正好摇头。
易寻歌受的是内伤,虽然已被师尊治好,但仍需静养。这种时候,最忌心里压着火气,影响心境。现在打了他一掌,发泄出来,应该会好点。
花正好满意地点点头,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揉揉被打疼的胸口,晃晃悠悠地转身离开。
易寻歌虽然用掌风关了房门,但并没有关上窗户。她透过窗户看见花正好离去的背影,早没了怒意,只余沉默。
就这样沉默了很久,直到上官南燕来每日例行的探望她。上官南燕发现她已经醒了,非常惊喜,嘘寒问暖后,又聊起花正好。因为上官南燕知道易寻歌最爱聊的,就是花正好。
“对了,大师兄还给你出气了呢。”
“出气?”
“他知道纪轻嫣胆敢冒犯你,简直气坏了,直接跑去女生宿舍打了纪轻嫣一顿。在场的女生们都吓坏了,从没见过大师兄这么凶。”
“在场的女生……们?很多人看见大师兄动手?亲眼所见?”
“好像……”上官南燕想了想,“不是亲眼见到,不过也差不多,至少亲耳听见的。大师兄把纪轻嫣关在房里打,鬼哭狼嚎的。可能不想让大家看见师兄暴打师妹,有损大师兄形象嘛。”
易寻歌不屑一笑,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。
上官南燕最善于对公主师姐察言观色,不由疑惑,“二师姐你有所怀疑?”
“何必怀疑,根本就是演戏。大师兄如果真要教训纪轻嫣,用瞬移术把纪轻嫣带去哪里教训都行,何必特意跑去女生宿舍?既然选了最人多眼杂的地方,又何必非要关在房里动手?越是闹得人人皆知,越是存心作假。”
上官南燕明白过来,顿时替易寻歌不值,“原来他故意骗人。岂有此理,大师兄真过分。”
“是呀,”易寻歌冷冷说,“大师兄,越来越讨人厌。”
怕她吃了学妹的亏,在学宫失去威信,跑去女生宿舍大闹,以此申明他们师兄妹立场一致,警告众人以后谁都不许再挑衅二师姐;又怕师尊心疼纪轻嫣,不肯真对纪轻嫣下手,关起来房门演一场拙劣的戏。
也许,就算纪轻嫣并不受师尊看重,大师兄这场戏也依然会不要脸地继续出演。
因为他从来就是最好最温柔的学宫大师兄,对师弟师妹们总是爱护。这些年他从未真正的打过一个师弟师妹,哪怕对方再不懂事再不听话。
他想让易寻歌心里好受,想体谅师尊,想保护学宫的每一个师弟师妹……总是力所能及地保持平衡,痴心妄想地要照顾所有人。
这样的大师兄,真的,好讨人厌。
“南燕,大师兄是谁伤的?”
“你皇兄派来的霄德上仙打的,当时打得很惨呢。你醒来时大师兄不是在这吗?怎么他没告诉你?”
易寻歌望着窗外不久前花正好离去的方向,没有做声。
大师兄原来是被自己皇兄那边的人打伤,这种自己如果知道就一定会难受的事,大师兄又怎会告诉自己。
那张永远满不在乎的笑脸下,藏着那么多沉默的体谅,真的,太讨人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