泽砚认为自己虽不能算个尽责的院长,但至少是个尽责的师尊。在小院里躺着养了几天伤,出门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探望受伤的徒弟。
治好了易寻歌的伤,顺带给了夸奖鼓励和叮嘱,便不再耽搁,迫不及待地离开。
迫不及待,是因为他有点……想念某人。
很快,他出现在雪松顶上方的天空。飘逸仙袍本来就雪白如云,藏在云里,难分彼此。藏在云里的俊美上仙无声垂眼,望着正在勤奋修炼的纪轻嫣。
纪轻嫣盘腿闭目,心无旁骛,头顶有雾气萦绕。
泽砚眼里只有纪轻嫣,但雪松顶上并非只有纪轻嫣,言真就坐在纪轻嫣身边,也在贪婪地吸纳着雪松顶中央的那团灵气。
这时,言真体内灵气流转已满十二个周天,睁开眼,一脸惬意地呼出一口气,用手肘碰碰坐旁边的纪轻嫣。
“轻嫣,我觉得自己又进步了。看着哦。”
言真嗨啊一声,缠在臂上的彩绸袭向半空,其气势甚至能够击穿山壁。雪松顶上方的灵气因彩绸扰动而散开,仿佛一团被顽童蛮横打散的云。
“你看你看,连灵气都感应到老湿的攻击了。”言真兴奋地扯纪轻嫣袖子。
纪轻嫣本想认真修炼,却被言真打扰,不得不睁开眼睛,一脸的郁闷。
“拜托啊言真,你把灵气打跑了,我怎么修炼啊?”
“灵气怎么可能被打跑,不过是散开嘛,待会还会聚回来。”言真一脸无辜,“不是你说偶尔也要让老湿自己吸点灵气,这样它才会变聪明吗?”
言真松开五指,不再控制彩绸,让它自行漂在半空,像条傻鱼一样在灵气团里钻来钻去。
“不过说起来,我发现灵气最近变少了。从前浓浓的一大团,站在这里看不到对面,现在淡了好多。”
“当然啦,被你吸了这么多。你知不知道自己真的很能吸?”
言真的修炼越来越顺利,进步快得令人叹为观止。纪轻嫣从开始的只为言真高兴,渐转为虽然高兴,然而同时也很头疼。
再这样下去,雪松顶的灵气很快就会被言真吸光。
纪轻嫣也急着修炼,灵气对她而言也很重要。
“我多吸点灵气怎么了?我都家破人亡了,你还和我计较这点身外之物?”言真不以为然,使个凝水诀,指尖凝出晶莹水珠,然后调皮地把水珠弹到纪轻嫣脸上,“你缺灵气找院长要呀,和我抢什么?”
纪轻嫣其实也有这种想法,可是泽砚这次伤得厉害,她怎可以为了要灵气去打扰他养伤。她摇摇头,正要闭上眼睛继续修炼,忽然老湿飘飘忽忽地滑了过来,在她左臂上蹭来蹭去,活像只摇头摆尾的小猫。
纪轻嫣不解,“它怎么了?”
言真也疑惑不解,想了一会,似乎想起什么,“你前几天不是手臂疼吗,我有帮你吹吹摸摸,可能它是在学我?”
“知道心疼人呀,这就是有灵性了。”纪轻嫣轻抚像猫一样蹭着自己的彩绸,给予一番鼓励,“你主人是修炼天才,你一定也不差,要快点变成真正的灵宝,知道吗?强大的法宝是可以化为人形的,你将来化为人一定很漂亮,毕竟本来就是漂亮的彩绸嘛。”
老湿也不知有没有听懂,娇羞似的扭了扭。
言真好笑,“得了,人家随口说说,你还当真以为自己很快能做灵宝?至少等个几百年吧。回来啦,我要去吃饭了。”
老湿最后蹭了纪轻嫣一下,乖乖滑回言真袖里。
“轻嫣你和我一起去饭舍?”
“不了,我带了两个包子来。你去吧。”
“修炼狂。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什么血海深仇,等着你修炼成仙好雷劈仇人呢。行,那我先走了。”
言真挥出老湿,轻快地下了雪松顶。
纪轻嫣则继续吸纳灵气,闭上眼喃喃自语,“再浓一点,再浓一点。”
或许是今天她许的愿特别灵,又或许是天道作美,很快,头顶被扰乱打散的灵气渐渐重新聚拢,竟比刚才的还显浓稠。
纪轻嫣大感满意,又开始了辛勤的修炼。
这一修,就修到了日落时分,肚子里的两只包子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,开始咕咕叫。饿着肚子修炼事倍功半,实在划不来,纪轻嫣于是下雪松顶去觅食。
在饭舍,刚好遇到甲班的同学们,大家一见纪轻嫣,都兴奋地围坐过来,争先恐后向她报告今天的重大消息。
“轻嫣你知道吗,二师姐醒了。”
“嗯?”
“真的,副院长说的。”
“听说二师姐的伤全好了,是院长亲自出手治好的。”
“轻嫣,你把二师姐打脸打到吐血,她伤好了会不会来找你麻烦啊?”
“是啊,要不你找个地方躲躲?”
同学们看着纪轻嫣,流露出担心之色。
从前大家对纪轻嫣有隔阂,主要是觉得她行事太奇怪。
但最近经历的那些事,例如打脸二师姐,例如纪轻嫣关于勇毅之心的那番当头棒喝的言论,还有共同面对霄德上仙的压迫,越来越让甲班众人生出一种,纪轻嫣是我们不可或缺的一员的感觉。
纪轻嫣一向觉得,凡人这种团伙意识过于幼稚傻气,不过看着他们单纯而闪亮的眼睛,下意识地不想让他们担心,提醒道,“你们是不是忘了,我已经是院长亲传弟子。”
“对哦!我们怎么忘了这茬。”
“院长还说轻嫣是他最心爱的弟子,这地位明显比二师姐还高啊。”
“有院长护着,就连二师姐也不敢拿你怎么样。”
众人放下心来。
纪轻嫣对于二师姐醒了一事并没有太在意,她在意的是,给二师姐治伤的是院长。
也就是说,泽砚的伤已经好多了?不然,也不会出手治人。
自己最近拼死拼活的修炼,又攒了一点灵气。上次言出法随,只移走了泽砚手臂上一道伤口,这次如果再加把劲,也许能够移走两道甚至三道。
想到这里,纪轻嫣期待起来。用最快速度吃完饭,匆匆赶往小院。
——
泽砚藏在云中,听见纪轻嫣喃喃许愿,不禁莞尔。
随手一挥,隐住他修长身影的云中分出数十若缥缈云絮,悠悠下沉,融入雪松顶变得寡淡的灵气团中。
寡淡的灵气变得浓郁,纪轻嫣得偿所愿。
这件事泽砚做的行云流水,丝毫不觉得自己对纪轻嫣过于溺爱。
他是上仙。
凡人许愿,仙人实现,岂不理所当然。
不想打扰纪轻嫣修行,泽砚自始至终没有现身,从容而来,洒脱而去。
弟子易寻歌勤于练功甚至于被反噬受了内伤,不着调的纪轻嫣也修炼修得不分昼夜,忘乎所以,泽砚心想,自己不能反而成了最懒怠的那个。
他回到住处,走进静室,准备开始修炼。
卷起衣袖,揭开覆在手臂上的天网,然后怔住。
因为他发现手臂上的二十道伤口,竟然少了一道!
怎么可能?
泽砚再看一眼,然后无比确定,真的少了一道。二十道伤口,现在只剩十九道。
多年来,泽砚被这些伤口日夜折磨,无论用什么方法,都无法令痛苦稍减,直到纪轻嫣从天庭偷得天网,手臂上没有止境的痛苦才暂被遏制。
如果没有必要的话,泽砚不会揭开天网,让自己再次品尝噩梦般的痛楚。
而只要不揭开天网,天网就能把它所覆盖的手臂的感觉完全压制,甚至于伤口多一道或少一道,身体的主人都无从察觉。
为了破坏天庭追捕纪轻嫣的行动,泽砚不久前出门,暗中杀了不少神将,并且把这些神将死后所化的天地灵气,用独有的方式蓄在手臂伤口的道道沟壑深处。
要不是泽砚今天为了加快修炼进度,决心炼化伤口存下的天地灵气,毅然忍痛揭开天网,也不会发现自己的伤口竟然无声无息地变少了。
伤口少了一道,自然是好事。
然而泽砚和自己这些伤口相处了许多年,深知它们是多么的顽固可怕,甚至可以说是永不可愈。现在忽然少了一道,他无论如何也不觉得是伤口忽然良心发现,自行愈合。唯一的解释,就是有谁做了什么,使这道伤口愈合了。
问题是,谁呢?
谁做的?
又是怎么做到的?
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,都不会把自己的弱点对外宣扬。
作为修心学宫的院长,而且拥有天帝那等强大的敌人,泽砚更是比任何人都低调谨慎。他手臂有旧伤这件事,世间知道的人寥寥无几。
而近期关注过他的伤口,有机会接触他伤口的人,只有那唯一一个。
泽砚望着左臂的伤口,如远山般的眉微微蹙起,陷入沉思,似是疑惑,又隐隐担忧。直到失去天网覆盖的伤口疼痛叫嚣得越发激烈,他才从沉思中回过神。
然后凝心静气,忍耐着痛苦,专心炼化伤口里的灵气。
这一炼,就入了无知无觉的玄妙状态。
等到把那些神将们的灵气完全炼化,和仙识不分彼此地融为一体,泽砚才缓缓睁开眼。
此时窗外天色已晚,镯月早升了起来。
存在伤口的灵气虽然炼化,但伤口的痛楚还未止,泽砚拿起天网盖在手臂上,感觉疼痛在瞬间无比奇妙地消失,仿佛从来就没有疼过一样,不由轻轻地舒了一口气。
少了一道伤口的疑团犹在心中,泽砚思索片刻,觉得还是该找那个人问问。
纪轻嫣只是一个学宫弟子,泽砚很确定,她身上就算修炼出一点法力,也只如浩瀚大洋中的一滴水那么微不足道。
照道理说,连身为上仙的泽砚都对自己的伤口束手无措,法力低微的纪轻嫣更不可能让它出现任何改变。
但想起纪轻嫣的古灵精怪,还有她提及的那本神秘之极的古籍,泽砚对此又不太笃定了。
正要使个瞬移去找那人问问,恰好那人主动找了上门。
——
纪轻嫣进门就唉声叹气,一副饱受打击的样子。
“惨了惨了,我现在越来越不行啦,辛辛苦苦一整天,灵气就只炼了一点点。”
自从知道泽砚的原身是遮言,她心里对泽砚的亲密感,不知不觉朝着三千年前彼此日夜相处的方向上去,就算对着冷峻高贵的上仙,也像老熟人似的,一屁股坐在泽砚对面的椅子上,就开始诉苦,“从前我觉得修炼是最简单的事,现在才知道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。唉,后悔的话说也没用,泽砚,你还有什么好东西?赶紧掏点给我。”
“好东西?”
“就是仙果仙草之类的,你上次留给我的仙桃也行。”纪轻嫣歪歪头,一手捂着腮帮子,对失去修炼天分的自己颇感羞耻,“我知道这样很丢脸,居然向自己的法……呃,向自己的院长讨东西,但我真的很想快点增加法力。”
“师尊。”泽砚冷冷提醒。
“嗯?”
“忘了吗?”泽砚板起脸,“你敬过茶,已经拜我为师。身为弟子,没点规矩。进门连师尊都不叫,坐还坐得歪歪扭扭,不成体统。你这像什么样子,给我起来。”
要不是泽砚提起,纪轻嫣还真的差点忘了。
他们之间除了主人和法宝的关系,最近又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层师徒关系。
纪轻嫣被泽砚冷冷瞪着,压力山大,只好郁闷地站起来。
想了想,又觉得好笑,“那个,拜师的事,你还当真啊?”
泽砚一点也不觉得好笑,声音更冷地反问,“当着一个上仙两个神仙,还有那么多学宫弟子的面,你觉得为师是在和你说笑?”
就算纪轻嫣开始觉得他是说笑,现在看他沉着脸,连“为师”都出来了,当然知道不能拗着来,否则很可能挨一顿打。
从前挨打只是身上受疼,没有太大心理障碍,可现在不同,她已经知道泽砚是自己的小法宝遮言,堂堂神君被自己的法宝打,这成何体统?必须避免。
纪轻嫣心里权衡,还是暂且让步比较好。毕竟泽砚的记忆被天地之力抹去,忘了她这主人,也是她三千年前一时口爽做的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