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吧,”纪轻嫣叹口气,摊开手叫了一声,“师尊。”
泽砚瞥她一眼,不甚满意,“这语气,要你叫师尊还委屈你了?”
纪轻嫣心想也是,叫都叫了,还何必纠结这点态度?最重要的是不能吃亏。索性摊开手掌,理直气壮地讨要,“师尊,果果!”
泽砚被她突如其来的灿烂笑容闪了一个愣神,回过神来,手已经下意识伸进袖子,掏了一只仙桃出来。
纪轻嫣欢呼一声,接过就吭哧吭哧啃起来,活像饿了十天半个月的小猴子。很快把一颗仙桃啃得只剩桃核,心满意足地打个饱嗝。
“啊……灵果吃起来感觉这么好,我怎么现在才知道呢?雪松顶那团灵气要炼化进自己的灵识里好难,吃果子又饱肚子还不辛苦,怪不得大家争得头破血流。要是有很多很多灵果就好了,最好堆成山一样多。”
泽砚望着纪轻嫣,忽然觉得一直板着脸的自己有点蠢。
对这种没心没肺的人,眼神再严厉,也不过像对牛弹琴一样。哪怕做师尊的活活气死,她只怕也还是开开心心地继续做白日梦。
这样想着,唇角的线条也就绷得不那么紧了,神情自若地把纪轻嫣拉过来,帮她把嘴角沾的仙桃汁擦拭掉,“很多很多灵果?还要堆成山那么多?你很急着修炼?”
纪轻嫣点头,“嗯,急呀。”
“做事要脚踏实地,循序渐进。修仙不能急。”
可是救世必须急啊。
桂魄失踪,灵羽匿迹,还有你手臂上久久未愈的伤,外加三毒再现人间……这么多要救的,我却失去了神格,修炼的速度连个言真那样的凡人都不如。
这些都无法和眼前的泽砚直说,纪轻嫣只能憋屈地给自己营造一个急功近利的形象,“修仙也可以急的嘛,作为一个二八年华的青春少女,我可不想修到鹤发鸡皮才成仙。”
“无妨。你慢慢修个千百年,就算修到鹤发鸡皮,只要成仙了,就能施展法术让你重回青春。到时看起来还是二八年华。”
“唉,我说泽砚啊……”
“叫师尊。”
“是,师尊。我说师尊啊,青春少女什么的,师尊你这门外汉就别和我讨论了好不好?总之我想尽快修炼,越快越好。能不能再给一点好吃的?”
“刚刚才给你一个仙桃,现在又要?”
“嗯,还有吗?没有仙桃,给别的也行。”
“你知道仙物多难得?哪家师尊会这样天天拿珍贵的仙物喂弟子?”
“我知道仙物难得,所以才求师尊嘛。还有吗?”
“不许得陇望蜀。”
“到底有没有?”
“再得寸进尺,小心为师罚你。”
“唉,看来是没有了。”
纪轻嫣放弃地耸耸肩,转身打算坐回去,后领忽然被人拎住提溜回去,再度对上泽砚不悦的俊脸。
纪轻嫣寒毛一竖,忙叫,“没有吃的就算了,不许恼羞成怒打……”
刚说到打字这个开口音,泽砚从仙袍里掏出一株仙草,冷不丁塞进纪轻嫣嘴里。纪轻嫣差点被噎住,幸而仙草入口即化,似一股甘露流淌下喉,便有一股暖流从腹部涌上。
纪轻嫣几乎有身体被暖意包裹着微微飘起的感觉,惊喜万分,“是暖阳草!你厉害,居然有这种好东西!”
泽砚冷笑,“你更厉害。一个凡人居然知道暖阳草这种罕见仙物。”
纪轻嫣被打个猝不及防。
“呃……我不能算凡人吧,我可是鼎鼎大名的修心学宫院长的弟子。”
泽砚看她眼珠子乱转,就知道她不会说实话,打断她说,“算了,懒得听你敷衍。仙桃也就罢了,这暖阳草百世难逢,灵气充沛,不要浪费了。你赶紧坐下好好吸收。”
纪轻嫣也明白这个道理,立即听话地盘腿坐下,专心吸收灵气。
暖阳草的等级,比仙桃不知高了多少去,哪怕在纪轻嫣这神君的眼里,也属上等仙物。
她心里默运神君法门,花了不少功夫,才把暖阳草吸收完。再睁开眼,觉得神识轻灵,体内灵气多了一截,不禁大为高兴。
纪轻嫣从地上站起来,心满意足的伸个懒腰,走过去把门推开。阳光顷刻洒进屋内,灼目得很,她眯起眼睛向老朋友打个招呼。
早好,玄晖。
在纪轻嫣吸收暖阳草时,一夜已经过去,现在是玄晖的金乌在大放光芒。
对了,泽砚呢?
纪轻嫣转头看看屋内,不见她那位法宝师尊的身影。啧,居然就这样把弟子丢在地板上……
她往里走,找到泽砚修炼的静室,悄咪咪探头一看。
果然,泽砚正在里面修炼。
盘腿端坐在静室中央的上仙双目紧闭,面容肃穆,淡白轻雾般的祥和仙气缓缓萦绕,显然在浑然忘我的入定状态。这种时候,就算上去轻薄两把,也未必能把他惊动。
如此大好机会,纪轻嫣当然不会放过。
她像准备偷腥的猫一样溜进静室,蹑手蹑脚到泽砚跟前,准备动手。
所谓动手,当然不是动手轻薄,而是动手疗伤。
昨天那个仙桃和那株暖阳草的灵气,正好用来治疗泽砚手臂的旧伤。上次使出言出法随,说了一个“移”,把伤口移了一道到自己身上。
这次努力点,说不定可以移两条。
拼命修炼,厚着脸皮向泽砚讨要仙物,攒起一点灵气,就给泽砚疗伤。
只要坚持,一定能让那二十道伤口全部在泽砚身上消失。
自己要救的人很多,要顾虑的事很多,但事情总要一件一件来。处理泽砚伤口这件事,是眼前根据自己的能力,最可能尽快完成的。
纪轻嫣决定先达成这个小目标。
她挨近泽砚,隔着仙袍抚上泽砚的左臂,轻轻说了一声,“移。”
言出法随的瞬间,一阵剧痛从纪轻嫣左臂传来。她唯恐痛呼出声惊动泽砚,赶紧自己捂住嘴,然后看见应该沉浸在入定状态中的泽砚睁开了眼睛。
纪轻嫣浑身一震,似乎见了鬼,“你……你不是在入定吗?”
谁说我在入定?我是在等你。
泽砚想这样回答,然而纪轻嫣说那句话时身体微微颤抖,除了惊慌之外,还带着一种痛苦的意味。泽砚双眉一皱,伸手把纪轻嫣扯进怀里。
这动作极其暧昧,看在别人眼里,恐怕会以为是年轻的师尊在轻薄自己新收的女弟子。
其实泽砚只是为了更快的查验。
手抚过纪轻嫣的左臂,敏锐地察觉到她畏缩了一下,泽砚毫不犹豫地撸起纪轻嫣宽大的袖子,一眼瞧见洁白莹润的手臂上那两道狰狞可怕而且很眼熟的伤口。
本就皱着的眉,猛地皱得更紧,像被暴戾的地力挤压得扭曲的岩层。
泽砚生气地质问,“你干了什么?”
纪轻嫣心虚地回答,“我没干什么啊……”
泽砚把自己左臂的袖子也撸起来,揭开天网,数自己的伤口。
从前的二十道,如今只剩十八道。
少了的两道,都去了纪轻嫣身上。
泽砚严厉地瞪着纪轻嫣,“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虽然觉得以纪轻嫣的能力不可能做到,但泽砚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,在纪轻嫣即将苏醒前假装入定,看看伤口的减少和纪轻嫣会不会有什么关系。
他觉得,纪轻嫣哪怕有某种从神秘古籍处学来的疗伤秘法,也需要时间念咒施法。没想到纪轻嫣一不用念咒,二不用施法,就这么挨近自己咦一声,自己的一道伤口就莫名其妙到了她身上。
自从认识以来,纪轻嫣就给人一种怎么也猜不透的感觉,现在又发生这种闻所未闻的事。泽砚明明感到怀里的女子对自己来说,是如此的熟悉而不可分割,但又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明白她,两种矛盾之极的心情错杂相斗,让他不禁烦躁。
更叫人烦躁的是,纪轻嫣身上那两道伤口,叫人看着很心疼很生气。
成仙逾千年,泽砚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愤怒过,“你到底做了什么?为什么我的伤口会到了你身上?说!你干了什么?”
纪轻嫣被气急败坏的上仙吼得耳朵嗡嗡响,心虚地捂住脑袋,片刻后猛地醒悟过来。
自己干嘛心虚?
他少了伤口,她多了伤口,吃亏的是她不是吗?
疼的分明是她!
“凶什么凶什么?”纪轻嫣擦擦眼睛,在泽砚怀里把头一抬,“我干了什么?你说我能干什么?你的伤口到了我身上,难道是我愿意的吗?我又不是有病,好好的自己找苦吃。我现在疼死了知道吗?你不同情我,你还骂我!呜呜呜好疼啊!”
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。
从前怕让泽砚发现,还要忍着不敢哭。现在既然被发现了,索性放声哭出来,哭得小脸一片湿漉。
说也奇怪,都说太上忘情,神君无泪。
神君者,心志坚如磐石,万物万事所难动摇。
哭,对神君来说是很稀罕的事。
但重生以来,尤其是失去心如铁后,纪轻嫣情绪很容易发生起伏,也越来越易落泪。
也许三千年前那次死亡,她所失去的,并不仅是时间而已。
“别哭了。”
“我也不想哭,可是真的很疼啊……呜……”
泽砚一开始气得直想打人,但被纪轻嫣小手扒拉着,又见她哭得气噎声咽,教训她的念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听她委屈喊疼,心不由也跟着疼,然后想起幸好,还有一样可以止疼的妙物。
泽砚抓起纪轻嫣的胳膊,拿起天网,小心地贴在她的伤口上。
“好了,不疼了,不要再哭了。”
纪轻嫣果然马上就不疼了。
她看看自己贴了天网的手臂,又看看泽砚裸露出的伤口,“那你怎么办?”
没了天网,泽砚的伤口当然疼,只是从他脸上看不出一点痕迹,仍那么冷淡地从容,“有什么怎么办?这伤于我已有千百年,我早习惯了。”
“不行。你伤口十八道,我只有两道,还是你用。”
纪轻嫣把天网从自己臂上揭下来,啪一下贴回泽砚臂上。
泽砚懒得和她废话,一声不吭地从自己臂上揭下,不由分说贴回纪轻嫣臂上。
“我不要。”纪轻嫣又揭下来,再贴回去给泽砚。
“我不需要。”
“你比我更需要。”
两人你让我,我让你。
如此几个来回,然后忽然发现,这样做好傻。
“师尊,这样贴来贴去,总不是事儿啊,”纪轻嫣看看最终还是贴回自己这里的天网,理了理思绪,认真地对泽砚说,“我们还是想想怎么彻底解决这个伤口的问题吧。”
“怎么解决?”
“有病就吃药,有伤就治呗。”
“这些年我用了无数方法都治不了,你觉得你能治?”
“你我治不了,不等于别人也治不了。天下仙家各有所长,对了,你从前找过医仙给你治治没有?”
泽砚摇头。
纪轻嫣不解,“凡人生病找大夫,神仙受伤这种事,首先就应该找医仙啊。怎么你不找呢?”
“不是我不找,是找不着。”泽砚表情有点悻悻,似乎他在找医仙这件事上,曾经遭遇过不小的挫折,“医仙存心躲着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泽砚沉默一下,淡淡地又说,“我不爱和人打交道,动起手来从不客气,听说不少神仙在背后偷偷骂我孤傲,说我创建修心学宫,纯为沽名钓誉。总之,看我不顺眼的很多,只不过忌惮我法力高,不敢在我面前直说而已。”
纪轻嫣叹口气。
那次泽砚对付霄德上仙,她可是亲眼看见的,何止不客气,简直是心狠手辣,就差赶尽杀绝了。
按泽砚这性情手段,也难怪胆小的医仙躲着他。
“师尊,弟子有一个暂时可行的办法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那边伤口多,比较疼,天网先贴你那……”
纪轻嫣还没说完,泽砚斩钉截铁地说,“不行。”
墨如点漆的眸子带着警告望过来,仿佛对纪轻嫣这种无聊的想法已经厌烦,再敢多嘴,就要拿出院长兼师尊的身份,狠狠教训她一顿。
但纪轻嫣冒着危险,千辛万苦从天庭偷出天网,就是为了泽砚。现在搞来搞去,天网她自己用上了,这情何以堪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