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轻嫣想了想,推测道,“可能你上一世在铁牛镇死的太惨,骨头和皮都破得不成样子,影响了这一世轮回的样子。嗯,有点前世冤债现世报的样子。”
“什么前世冤债现世报,不会说话你就别说!”赤心犬再恹恹,也要被纪轻嫣刺激出想咬人的火气了,“我的上一世又不是铁牛镇。”
“不是?”纪轻嫣惊讶。
难道自己上次在铁牛镇认错了狗?那只被庙观里的人打死的不是赤心犬,而是一条真野狗?
不可能吧。
打死她也不信自己连赤心犬都能认错。
“铁牛镇死的那只不是你吗?”
“是我。”小奶狗的狗脸也能透出郁闷这种情绪,“不过铁牛镇是上上世,后来我又轮回过一次,然后才是这一世。”
“咦?”纪轻嫣回忆自己去铁牛镇那一趟,算了算时间,不由惊讶,“铁牛镇和眼下的癞皮狗,中间还有一次轮回?那你上一世活了没几天就死了啊,发生了什么事,是喝不到狗奶饿死的吗?”
“去你的!”
纪轻嫣看赤心犬那气恼恼的模样,更忍不住要追问了,“难道真是喝不到狗奶?”
”闭嘴!不是!”
“那究竟是什么?
”关你什么事?”
“好奇嘛。”
赤心犬也算当年那群老熟人中的一员,打架也打出千年的交情,而且最难得的是它还记得自己。纪轻嫣感慨之余想和它多聊两句,也挺关心它这些年来到底经历了什么。
“说嘛说嘛。”
“凭什么和你说?”
“你不说我就不抱你下桌。以你现在这脆弱的小身板,从桌子跳下来,可能剩下的腿也会摔瘸。”纪轻嫣威胁,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不厚道。
“哼,那我就不下去。”
“那你就只能在桌子上撒尿拉臭臭,同时吃饭。”纪轻嫣笑着提醒。
桌上的狗躯一僵。
想着自己堂堂赤心犬,当年哪个神仙见了不畏惧三分。破船朽了还要剩三斤钉,骆驼死了还要比马大,自己就算轮回成了一只癞皮狗,也不能吃喝拉撒一个桌呀。
这是它身为灵羽神君爱宠的最后尊严!
赤心犬呜呜地对纪轻嫣呲牙,“你卑鄙无耻!”
“行啦,只是想知道你怎么会落到这个境地,这样你以后如果再轮回的话,说不定我能帮点忙。”纪轻嫣拍拍它的狗屁股,“说吧,上一世你怎么了?”
说起这个,赤心群的尾巴沮丧地垂了下去,“不知道。”
“怎么可能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就是不知道。别的轮回我都记得,只有上一世,完全不记得。”
上一世发生了什么,赤心犬真的忘了。
它忘了自己再度幸运地轮回成一只出生在天宫神兽舍的小神犬,而且幸运地感应到了久违的主人的气息。
它激动万分,咬伤看守自己的神侍,不顾一切地逃出神兽舍,寻着主人气息一路闯入华丽庄严的天帝寝宫,终于看见了被锁在鹰架之上,已化为沉默铁鹰的主人。
它悲愤地冲上去,要救出主人,却被天帝轻而易举地踩在脚下。
那只精美异常的石青织金缎纹登天靴,踏在它背上,如压了一座山,怎么也挣脱不了。
天帝好整以暇地坐在椅上,脚底一下一下,在铁鹰布满锈迹的双眸下,把它碾成一堆血肉。
赤心犬还忘了,当它气绝前一刻,努力抬起头,想再看一眼鹰架上的主人时,天帝轻描淡写地弹了弹指头。
于是,一缕焚火落在了它身上。
就是这缕残忍阴险的焚火,让它再次轮回时饱受折磨,一出生就带着令人惨不忍睹的残缺和伤痕,并且还烧去了它上一世的记忆。
天帝有意如此。
他秘密囚禁着灵羽神君,此事绝不能被转世的赤心犬泄露出去,所以必须动用手段,抹去赤心犬在天宫的记忆。
他厌恶曾经咬过自己一口的赤心犬,不用焚火让它神魂尽灭,而用焚火烧它轮回残存,世世痛苦。
因为。
活着,才是对失去主人的流浪狗最大的折磨。
如果不是那缕焚火,赤心犬根本不会向纪轻嫣追问主人去了哪里,因为它自己就知道。
它以为自己寻觅了许多世,始终一无所获,以至于灰心而恹恹,觉得自己这条狗着实没用。其实它不知道,它已经找到了。
只是……
又忘了。
“就只不记得上一世吗?为什么?”
“烦不烦!都说了不知道,你怎么还像三千年前那么唠叨。”赤心犬烦躁,短小而秃毛的尾巴用力往桌面一拍,“别的不说了,你先干正事。”
“什么正事?”
“把我变人形。”
“嗯?你从前不是和灵羽说,不在乎变不变人吗?”
“那怎么一样。从前我跟着主人,人不人的没关系,可我现在要去找主人,需要人形。”
“狗难道就不可以找主人?”
“总之,我的经验是人形比较好。”赤心犬极为简单地给了一句答案,却没告诉纪轻嫣具体是什么经验。
近千年的不断轮回里,铁牛镇并不是它被活活打死的唯一一次。
它被打死过很多次。
记得第一次,它出生在一个农夫家里,因为急着去找主人,它决定向农夫表明自己的身份,于是叼着一根树枝在泥地里写了很多字,阐述自己并不是普通的狗,乃是灵羽神君豢养的神兽赤心犬转世。
如它所预料的那样,农夫发现自家的狗儿竟然会写字,彻底被镇住了,再也不敢把它当成普通狗。
然而出乎它预料的是,第二天农夫就请来法师,把它这条小妖狗捆起来,并且淋了很大一桶公鸡血,然后……充满畏惧之心地一刀宰之。
至于它咬着树枝写在地上的那些字,谁也没看一眼,很快被一场暴雨无情地冲刷殆尽,再留不下一丝痕迹。
死了那么多次,次次都挺惨,挺疼。哪怕有的轮回运气不错,遇上心善的人要养它,它还是毫不犹豫地冲出安乐窝,最终成了一条流浪狗。
因为它是灵羽神君的赤心犬。
赤心犬,只有一个主人。
“反正我要找主人,我要变人形,你快给我来一句言出法随。”
纪轻嫣摇摇头,“不行。”
“喂,不用这么小气吧。虽然从前打过架,但我现在真的有要紧事,不然我也不会不顾脸面地求你。”
“我不是小气,是做不到。”纪轻嫣道出实情,“我和你一样,也是重生没多久,能力严重不足。”
赤心犬愣了一下,然后充满怀疑地摇晃狗头,“骗狗的吧?你刚刚才对我用了言出法随,让我可以说人话。”
“是啊。就因为刚刚那一下,我最近辛苦修炼的灵气全用光了。”
“我不信,你骗狗。”
“骗你我是狗。”
此话一出,赤心犬又一愣。
极要面子的从心神君说出这话,真的不像在骗狗。
赤心犬打量纪轻嫣半晌。
“你现在……真的这么弱?”
“真。”纪轻嫣苦涩地点头,“就像你真的又癞皮又瘸腿那样真。”
赤心犬郁闷了好一会,才接受了现实。
还以为和从心神君重逢是走了狗屎运,结果发现,大家走的都是由强者变弱鸡的霉运。
“可是,我真的需要变成人形,你能不能帮帮忙,尽快帮我弄点灵气,而且尽量多点。”
纪轻嫣心想谈何容易,灵气这东西,我也想尽快尽量多啊。
不过,瞅瞅赤心犬这惨兮兮的样子,怎么忍心不帮。
“这样吧,我去师尊那看能不能讨点好东西,例如仙果仙草什么的。”
赤心犬惊讶,“什么?你竟然有师尊了?”
神君为天道宠儿,至尊至强,谁配做神君的师尊?
尤其是天上地下战力第一的从心神君,她跪地端茶拜师的画面……
狗脑无法想象。
“说来话长,到时再和你解释吧。我先去帮你要东西,在这等我回来。”
——
纪轻嫣把赤心犬留在宿舍,到小院找泽砚。
想到自己是过来讨东西的,一见泽砚,就嘴甜乖巧地叫了一声师尊,然后理所当然地摊大手掌,笑容灿烂地望着泽砚。
泽砚冷冷瞥她,“昨天不是吃了仙桃和暖阳草吗?”
“嘻,好东西不怕多,而且我……”
在说我字时,张开的嘴又冷不丁被塞了一个东西,纪轻嫣还没来得及反应,那东西已经丝滑无比地滑下喉咙。
“呃。”纪轻嫣摸着肚子,打个饱嗝,“师尊,这是什么?”
虽然根据口感,大概能猜出八九分。但昨天才因为认出暖阳草而引起泽砚怀疑,这次又怎会愚蠢地重蹈覆辙?
她应该扮演什么都不懂的懵懂女弟子。
“踏雪菇。”
啧,果然是自己猜的那个好东西。
遮言哪怕失了忆,也还是对自己一样的好,真让人欣慰。
可她这次来,是为赤心犬搞灵气,现在她自己吃了,回去怎么交代?
“师尊,”纪轻嫣谄媚地笑笑,小心翼翼地搓着手问,“能不能再给点别的?而且,下次能不能不要直接塞我嘴里,我想带回去慢慢品尝。”
来了就摊大手掌要东要西,吃了还想兜着走,真是越来越惯出她的毛病了。
泽砚差点被她气笑,“带回去品尝?当我是云蓬真人那路边排骨摊呢?仙界之物,也忌贪多嚼不烂,一个踏雪菇就够你今天吸收的了。还不给我坐下修炼。”
一掌抚顶。
纪轻嫣觉得整个洗心池的水都仿佛压到自己头顶上了,身不由己往地上一坐,只能龇牙咧嘴的开始修炼。
踏雪菇和暖阳草一样灵气充沛,但比暖阳草更好消化。
在泽砚黑曜石般眸子的冷淡盯视下,纪轻嫣花了两个时辰左右就把踏雪菇的灵气吸收完了。体内灵气流转,她惬意地睁开眼,刚要说什么,就被泽砚一个挥袖,扫去了小院门外。
纪轻嫣怔然望着关得紧紧的院门。
大概泽砚也猜到她会再缠着讨要东西,所以才毫不犹豫地把她扫地出门?
果然,知我者,遮言也。
纪轻嫣挫败地叹气,只好转身离开。
——
空手而归,等了纪轻嫣足足两个时辰的赤心犬,气得在宿舍破口大骂。
“说了帮我要东西,要我在这等,结果你自己吃得打着饱嗝回来了?是人吗?是人做的事吗?”
纪轻嫣心想我堂堂神君,本就不是人,不做人事也正常。
不过赤心犬已经快气死了,这些话她当然不会真的说出口。
只能道歉。
“对不起,我也不想这样。最多我再给你想别的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正在想。”
“快想啊!”
“够了!别光指望我,这是你的事,你也用自己的狗脑子想想行不行?”
“行,那就一起想。”
赤心犬说完,趴在桌面想办法。
纪轻嫣坐在桌前,托着腮帮子想办法。
很快,又开始人眼瞪狗眼。
赤心犬问,“你想到办法没有?”
“还没。”纪轻嫣摇头,“你呢?”
赤心犬也摇头,然后用那张小奶狗脸所能展现的最严肃的表情说,“这事你要负责解决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你答应了帮我要好东西,然后你自己把好东西吃掉了。背信弃义,当然要做出补偿。”
“我说了不是故意的,是我那个师尊他不打招呼就……”
纪轻嫣说到一半忽然停下,蹙起秀气的眉,双手捂住耳朵,郁闷地发出一声呻吟。
赤心犬看着她这古怪样子,更加不满,“我是认真的,没和你说笑,少做这些怪相。”
“没做怪相。”纪轻嫣一脸郁卒,“是我脑子里那声音又来了。真讨厌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
“就是笃笃笃,笃笃笃的。前阵子忽然出现,也说不定什么时候响,也说不定什么时候不响。不疼不痒的,就是很烦人。”
虽然从心和从前一样,干的那些不着调的事让赤心犬很恼火,但听她这样说,还是不由关心起来,“你是不是被人施法了?”
纪轻嫣摇头,“不是施法。我用秘术查过很多次,十分确定。”
赤心犬知道纪轻嫣的底细,也明白神君级的秘术有多高明,既然纪轻嫣这么说,那就不用考虑施法这个可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