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心犬想来想去,想不出个所以然,就随便乱猜,“也许是幻听症。”
“可我觉得声音很真实,不像是幻听。而且我好端端的,怎么会有幻听症呢?”
“毕竟你重生了嘛,身上带点毛病,这个很正常。”
纪轻嫣大惑不解,“怎么正常了?”
“用脑子想想,三千年前你可是非常狠的,用言出法随灭了自己。天地之力抹杀,那是多大的威压,足以把神魂碾成渣。就像一块石头,敲成粉碎再黏起来,少点边角料很正常吧?碾碎的神魂重聚,脑壳出点问题,有点幻听,也很正常吧?老实说,你可以好胳膊好腿的重生,已经是天道对得起你了。不然你看我。”赤心犬抬起自己的后腿,对自己的狗脑袋一指。
纪轻嫣看看赤心犬的小瘸腿,脸色复杂,“虽然很不想承认,但听你这么一说,又不得不承认,似乎有几分道理……”
赤心犬难得有机会被她认同,很是满意,帅气地挥挥小狗腿,“好了,不扯那些闲话,继续谈正经的。”
“我们刚才谈的不正经吗?”纪轻嫣习惯性反驳。
和赤心犬的交情太老,从前打架打太多养成的习惯,一开口就想拌嘴。
但这样却有一种奇异的舒服。
仿佛回到当年,老朋友们还在身边。
“少打岔。我现在问最最正经的,我变人形的事,你到底怎么想?”
“我想,”纪轻嫣诚恳地说,“要变的是你,终归还是要你自己努力加油。”
“我当然努力加油,可是加灵气需要你。”
谈了半天,好像又绕回来了。
一人一狗对望着正惆怅,忽然有声音传来。
不是纪轻嫣脑海里笃笃笃的声音,是从窗外传来的响亮的钟声。
赤心犬觉得继续傻傻的干瞪眼也没用,体谅地对纪轻嫣说,“你还是先去吃饭吧,记得帮我带一份回来。别带人家吃剩的,那个何小莲真当我是狗,就知道拿剩饭喂我。我不肯吃,她还以为是我牙没长好,非要磨成糊糊喂我嘴里,真是倒霉催的。”
纪轻嫣正想着什么,心不在焉地摆摆手,“你搞错了,那不是吃饭钟,是供奉钟,学宫规定了……”
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下,眼眸如破出云层的太阳一样骤亮,兴奋地一拍赤心犬的狗头,“我想到了!”
赤心犬忙问,“想到什么了?”
“就用我师尊那个办法,”纪轻嫣开心地搓手手,仿佛解决了一个天大难题,“最快最省力的办法。我真是的,这么好的办法,怎么先前想不起呢?”
——
办法是由供奉钟而引发的灵感,自然和供奉殿有关。
次日,趁着还没人来跪拜,纪轻嫣提溜着小奶狗,偷偷摸摸溜进了供奉殿。
这座以气势恢宏而闻名遐迩的殿堂,曾因泽砚在神像埋下的杀招而金砖尽裂,大门损毁,但现在已被学宫动用令人咋舌的财力进行了修复,比往昔更为庄严肃穆。
赤心犬这一世虽有幸出生在修心学宫,但出生地点只是宿舍大妈那座简单的木屋,作为一只狗,当然不曾有机会踏进供奉殿。
这是它第一次参观供奉殿。
抬头望着就算用力抬头,也难以看完整的巨大天帝神像,只觉这神像比自己前几世流浪时听说的更为夸张,不由大受震撼。
更让它震撼的是纪轻嫣所谓的办法。
“盗香火?这就是你那师尊教你的最快最省力的办法?”赤心犬简直不敢置信,毛茸茸的狗脸都快裂了。“你知不知道神仙界最忌讳最犯众怒最不可饶恕的,就是盗香火!”
“嘘嘘嘘,你小声点。”
纪轻嫣赶紧捂住狗嘴,看看左右,确定没人经过,才放下心。
赤心犬扭头,甩开捂在自己嘴上的手,满是不屑,“怪不得你昨天死活不肯细说,原来打的竟是这么个龌龊主意。我虽然沦落,没有底线的事还是不能干,不然以后怎么有脸见主人。盗香火,哼,亏你想得出来。”
纪轻嫣被狗骂得狗血淋头,脾气也起来了,把小奶狗拎到半空,瞪着它说,“谁说盗香火,我这是借香火。这些香火本来就是我的,我肯发慈悲借给你,是你走运。”
“你的香火?”小奶狗一挥狗爪,指着天帝神像,“这可是天帝神像。”
“天帝只是个壳儿,里头是我。”
纪轻嫣一手拎狗,另一只手伸出个指头,在狗眼上快速画个符。
泽砚为从心神君盗天帝香火,用内外二重术遮蔽所有人的目光。
纪轻嫣知道事情严重,当然不可能破坏泽砚布置的法术,但她身为内外二重术的创造者,施术比泽砚更深一筹,只略施手段,就赋予了小奶狗看破此术的神通。
“咦?”赤心犬发出惊讶的声音。
在它眼里,天帝神像忽然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另一尊从未见过的妖艳女神像。
女神的样子很陌生,赤心犬不认得,但神像脚下那块代表接受供奉的牌子,它是认得的。
上头赫然写着从心二字。
“怎么……”赤心犬目瞪口呆,“真是你的供奉殿啊?”
“我就说是嘛。”
纪轻嫣傲娇地一扬下巴。
“可为什么外头要套一个天帝外壳?你不会是厚颜无耻的想盗天帝的香火吧?你这样……”
“得了得了,好心好意帮你,还整天狗咬吕洞宾。”纪轻嫣脸上掠过一丝尴尬,板起脸打断小奶狗的喋喋不休,“老实告诉你,这个供奉殿还有这个神像都不是我的主意,至于是谁的主意,和你没关系,我也没必要向你解释。”
纪轻嫣走上前,挪开刻着从心二字的牌子,把小奶狗往原本摆牌子的地方一放。
“你想化人形。借学宫弟子们的供奉之力而化之,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快的办法。你接受呢,就老实蹲这,受跪拜供奉。要是不接受,那也随你。总之别再找我,以后你自己找办法。”
赤心犬听她的语气,分明是如果自己不接受,她就打算撂挑子。
可自己身为一只难看兮兮的小奶狗,能找出什么办法呢?
化人形,找主人,这是刻不容缓的大事。
而且自己也亲眼看到从心神君的供奉牌,只要从心神君点头,从技术上来说,确实可以算是借香火,而非盗香火。
心理障碍一去,赤心犬也就不再犹豫。
“谁说不接受?我可没说啊。”
小奶狗蹬蹬小瘸腿,赶紧在女神脚下端正地蹲好。
纪轻嫣叮嘱,“学宫规定所有弟子每天都要供奉天帝,哦不,是供奉我。很快就会有人过来,你只管蹲着受供,别乱动乱吠。”
“等一下,”赤心犬眼看纪轻嫣打算离开,不放心地问,“那些人真的看不见我?你确定?”
“放心,绝对看不见。我所创的内外二重符,当年在赛心台上连玄晖他们这些神君都看不破,学宫里谁有本事看破。”
这话虽然过于骄傲,但也让人难以反驳。
纪轻嫣安抚了赤心犬,就离开做她的事去了,毕竟她也需要加紧修行。
赤心犬则留在供奉殿,在神像脚下安静蹲好,等待着供奉者,准备接受供奉之力,积攒灵气以化人形。
别说,还真有点小激动。
从神兽堕入轮回,在人世间没有尽头的流浪,不知受过多少白眼和殴打。这一刻,怎能不忆起数千年前,骄傲而威严地矗立在高高神坛上的那个自己。
毕竟,很多很多年以前,赤心犬也有专属于它的神犬庙。
随着钟声响起,第一批学宫弟子走进供奉殿,如往常般虔诚跪拜供奉。他们没被纪轻嫣在眼上画符,自然看不破内外二重的幻象,也看不到对面的供台上坐着一只狗。
虽然小小只的癞皮又瘸腿,但坐姿极其端正,狗脸极其肃穆。
那双偶尔闪出灼人光彩的狗眸,竟隐隐透出神兽才具有的威严……
——
学宫弟子众多,每日在供奉殿跪拜一个时辰,又是院长定死的规矩,因此连供奉都要排着队来。
弟子们一批批进来,跪拜,然后离开。
多年未接受过供奉的赤心犬,感觉着人们的供奉之力在供奉殿中弥漫,丝丝缕缕地飘向自己。
多一点。
再多一点。
只要够多,就可以化成人形,然后离开学宫去寻找主人。
因供奉之力而生的灵气,在赤心犬体内缓缓积聚,逐渐拥有力量的感觉和随之而来的希望,令它陶醉而欣悦。
恰好这日,泽砚想起自己最近顾着养伤和关怀几个亲传弟子,把其他学宫的人都给忽略了。加之为了寻找医仙疗伤,预料接下来一段日子,又要出远门。
自己身为学宫院长,也需要略尽责任,离开前在学宫露个面才是。
所以他决定巡视一下供奉殿,顺便看看学宫弟子们的状态。
纪轻嫣对于自己所创的内外二重符很有信心,这无疑是正确的,因为这是一项连神君都看不破的玄妙秘法。
但纪轻嫣说学宫里没人有本事看破,这就有待商榷了。
她漏了一个人。
那个在供奉殿布置内外二重符的人。
泽砚虽不是神君,但作为天帝神像上动手段的始作俑者,他怎么可能看不破自己布置的秘术?
因此,当泽砚从容优雅地跨进供奉殿时,一眼就看见了满地匍匐跪拜,口里念念有词的学宫弟子,还有……那只蹲在供台上,一脸陶醉欣悦的小奶狗。
嗯?
这什么东西?
泽砚雅淡的双眉蹙起,骤然变成两柄犀利墨剑。
供奉殿里燃烧的无数长香仿佛察觉到上仙将怒,瑟瑟颤栗起来。
——
纪轻嫣正在雪松顶勤奋地练功,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忽至。
前一刻眼前还是绿意葱葱的雪松,下一刻就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,不用问,又是泽砚那家伙招呼都不打地对自己用了瞬移。
只是纪轻嫣心里骂了一声狗头的功夫,瞬移已经完成。
眼前一亮,豁然开朗。
第一眼看清楚眼前原来是供奉殿,第二眼看到泽砚铁青的俊脸,第三眼就看到被泽砚拎着后颈,四只短爪挣扎着唉唉叫的小奶狗,第四眼……没必要看,因为没眼看。
完蛋!
被抓了现行。
纪轻嫣懊恼地捂住眼,真没眼看。
泽砚没有雷霆大怒,手腕轻轻一甩,把小奶狗丢到纪轻嫣面前,只冷淡地问了一句,“还有谁?”
供奉殿的其他人早被泽砚打发出去,门窗紧锁,结界布下,不用担心有人听见他们之间的交谈。
纪轻嫣明白泽砚的意思,连忙指天发誓,“没有谁,就只有它。真的,除了它,神像的秘密我没和任何人提起过。”
泽砚扫了纪轻嫣一眼,似乎对纪轻嫣的回答还算满意,然后右手食指和大拇指捏了捏。纪轻嫣见流光在他指尖闪现,知道下一刻赤心犬就要灰飞烟灭,猛地大喊一声,“不要!”
飞身往赤心犬身上扑去。
小奶狗被她压得嗷呜一声,四肢趴地几乎成了一块狗饼。
有纪轻嫣用身体挡着,泽砚硬生生把能碾碎生机的流光从指尖收了回来。
泽砚俊脸如冰,“它必须死,没得商量。”
盗天帝香火,这是何其敏感而要命的秘密,泽砚绝不允许有丝毫泄露,所以当初才会在供奉殿设下看杀。
谁识破真相,看一眼即杀。
纪轻嫣当日就差点被看杀。
她尚且如此,何况一条不知从哪钻出来的小狗?
泽砚从不是心慈手软的仙,除了纪轻嫣外,其他知道这个秘密的人,或狗,都必须死。
纪轻嫣懊悔万分,心里骂了自己一万句。
她其实也知道修心学宫唯一能看穿赤心犬偷香火的就是泽砚,但她想着,泽砚即将出门去找医仙,离开前肯定忙得很,光是把伤势养好,积攒灵气,就已经很费时间,哪有闲心来逛供奉殿。
结果偏偏泽砚就真的来了供奉殿,还看到了小奶狗。
更要命的是,纪轻嫣清楚赤心犬的来历,明白赤心犬绝不会泄露供奉殿的秘密,所以才敢让赤心犬知道盗香火的事,问题是……这些都不能拿来和泽砚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