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言真跟着师长去天南城的十天后,泽砚终于得到了医仙的些许消息。消息从极遥远的地方由一道设了密咒的传音符带来,泽砚为这个消息付出了一定代价,但没有必要细说。
泽砚把纪轻嫣找来,告诉她该出门了。
仙人出行,没凡人那么多琐事,无需收拾行李,也不必和亲人告别,动念即行,潇洒得很。
天网被泽砚硬是贴在了纪轻嫣手臂的伤口上,泽砚则要像从前那样忍受伤处痛楚,纪轻嫣想起来就心疼,当然恨不得立即找到医仙,“有消息就好,那赶紧的,还等什么。”
纪轻嫣立定站直,等着泽砚变出祥云。
泽砚却打量纪轻嫣一下,“那只狗呢?”
赤心化成人形,最着急的就是找主人。刚变成人形那几天状态还不稳定,不敢擅自独行,现在稳定点了,也正打算出门远行去找灵羽。
纪轻嫣和赤心商量了一下,觉得分头出门找比较好。灵羽杳无音信,也不知道藏在哪个旮旯,两人一南一北的分开找,找到的机会大点。
当然,就算分开找几率也不大,聊胜于无吧。
打算和赤心分开,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。
“赤心有他的事,这次就不跟着去了。”
“一个法宝能有什么事?”泽砚语气不满。
即使记忆被抹去,忘了自己曾经也是某人的法宝,但本能里的一些东西始终还在,上仙偶尔会流露出法宝的自觉。
法宝没有法宝自己的事。
眼里只有主人,心里只有主人,这才是法宝。
纪轻嫣自然明白泽砚为什么对赤心不满,心里甜甜的,简直想伸手摸摸泽砚那张冷淡冰冷的脸,再摸摸他的头,然而明白敢这么做八成会挨揍,只能忍手。
“我就是觉得带着赤心有点麻烦,不带也好。而且,你不是讨厌他吗?他嘴巴坏,大家一路我怕你忍不住揍他。”
泽砚对赤心的不喜欢显而易见,也许因为赤心是纪轻嫣未经泽砚允许挑的,更可能是源自法宝对法宝的嫉妒。
纪轻嫣记得,从前遮言对她其他的法宝就一副看着不屑其实非常吃醋的态度,要不然,那黄金红宝石面具怎么消失的。
商量要和赤心分头行动的另一个原因,其实就是——怕把赤心带在身边,会把泽砚惹翻。
想不到,倒是泽砚自己提起要带赤心。
“什么叫不带也好,有谁像你这样把本命法宝留下自己出门的,万一他跑了,或者被人弄死了,你等着神魂受伤吗?简直胡闹。赶紧把他带过来,一起出发。”
遭到呵斥,纪轻嫣不能做出任何反驳。本命法宝这个谎是她撒的,自然要老老实实的补锅。
只能跑回宿舍把正准备离开的赤心拦住,和他叽咕一番。
赤心老大不乐意。
“哼,又说分头出发帮我找主人,其实你就是去找医仙给马嚼子看病。”
“别抱怨了,本命法宝要随身,这规矩又不是我定的。你如果不是我的本命法宝,泽砚能帮你化人形吗?再说医仙救的人和神仙那么多,人脉广,见到他也许还能问到灵羽一点消息。”
还是最后一句打动了赤心。
纪轻嫣把赤心带到泽砚面前,三个一起出发,用的是泽砚的祥云。
祥云轻盈快捷,站在上面形象立即变得高大上,而且一日飞千里,是最方便最好的长途工具。但从修心学宫出发,飞了大概半日后,泽砚忽然让祥云停下了。
“怎么了?”纪轻嫣问。
泽砚站在半空,对着前方碧蓝如常的天空仔细观察片刻,随手从身边飘过的云上撕了小半块,附上一丝神念,往前送去。
小半块云晃晃悠悠前行,越飘越远,似乎什么都没发生,眼看着即将飘出视野,泽砚勾勾指头,系在云上的神念如一根丝线,瞬间把远去的云扯了回来。
泽砚把云朵撕破。
最里面原本应该洁白无瑕的云芯,溢出一股令人厌恶的气息,如放了很久的潮湿棉被霉坏时呈现的微黑色泽,无数细小的黑色霉点似一颗颗沉默暗星污染了云芯,透着死气。
纪轻嫣惊讶,“魔气?”
“以往魔族把看不见的魔旋放去人间的城市,污染凡人魂灵,让他们入魔。没想到现在胆子更大了。这是要对仙界下手?亏天庭那位至高无上的主儿还拦着玄晖出兵,口口声声说魔界对天庭并无敌意,白日做梦的想着大家相安无事。”泽砚语气冷冽,语带不屑。
把无形的魔旋藏在空中,除了污染飘过的云朵,当然也可能污染驾云经过的神仙。
虽然仙心澄净无比,没那么容易被魔化。但什么事都怕滴水石穿,有心算无心下,谁敢保证不慎沾染上的那丝魔气不会埋下隐患?
泽砚望着前方看似无害的天空,眸中神光骤闪。
眼前依然风和日丽,纪轻嫣和赤心耳畔却蓦地响起一道雷声,无形无状的魔旋被轰得彻底湮灭,里面的魔气没有一丝溢出。
泽砚挥袖,用仙火烧毁附近百里可能被魔气污染的云。
天空瞬间变红。
仿佛从中午一下跳到日落时分,落霞万丈,煞是好看。
泽砚降下祥云,三人落到地面。眼前刚好是一条黄土路,大概是通往某个城镇,泽砚顺着路往前走。
“走路要走到什么时候,”赤心嚷嚷,“魔旋已经毁了,为什么不继续驾云?”
他本来就不是个有耐性的,又想快点找到主人,显得特别心急。
纪轻嫣拍他后脑勺一下,“走点路怎么了?就你事儿多。”
她明白泽砚的想法。
刚才那个魔旋虽然消灭了,可谁知道魔族在半空放了多少个那玩意儿,一路驾云过去,岂不是要一路侦查防范?那得花多少时间耗多少灵气?
泽砚伤后一直在努力恢复,几天前还出手帮赤心犬化了人形,加上刚才雷灭魔旋,烧百里云,不必问又耗了灵气。
再说找医仙这事,也不知会不会遇上什么难处要再次出手。
哪哪都需要灵气,当然要省着点,不能都花在半空那些不确定但是有可能存在的看不见的陷阱上。
顺着黄土路走了没多久,果然看见前方矗立一座城市。
用矗立这个词,可见那城市颇具规模。
城墙以青砖巨石垒砌,不但看着高峻厚实,而且每隔一段时间,青黑色的城墙上就隐隐闪过一道金光,显然受到法阵保护加持。
泽砚带着纪轻嫣和赤心走向高大的城门。
厚重的城门下,有穿着重铠甲的士兵把守,神色威严,正对挤在城门的流民凶狠地吆喝,“滚开滚开!没路引休想进城!就算魔族入侵,也该死守当地,像你们这些怕死从泽北逃过来的,饿死在流金城外也活该。”
流民数量众多,在城外乌压压挤了一片,衣衫破烂,脸上都带着忽然失去家园的不安和沮丧,听见士兵刀子似的不屑话语,许多人忍不住哭出来。
“我们又不是神仙,怎么和魔族打?一片黑雾过来,我老婆孩子就那么死了。”
“我背着老娘拼命逃,放下老娘想喘口气时,才发现老娘早就没气了。她后背黑烂一片。原本我以为是我救娘,没想到是娘在背后替我挡了劫……”
男人哽咽不能自已,跌坐在城墙下,忽然放声大哭起来。
哭得像个找不到娘的孩子。
“如果我能修仙,会法术,我当然也和魔族拼命。可是没那本事,难道就活该死?”
“泽北也有护卫法阵,魔族来过几次,早就坏了七八成。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没仙人来修。”
“哎呦!”守城兵冷笑,“这是怪仙人没及时去搭救你们了?你们胆子倒不小。”
流民们不禁畏缩。
“谁敢怪仙人,是我们泽北倒霉……”
“可是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城,仁君陛下说了,魔族入侵,各城互救。总不能真让我们在流金城外饿死吧?”
“对啊!那可是陛下说的。”
皇帝的圣旨给了大家一点勇气,不少人尝试着又向城门靠近,再度被士兵粗暴地赶开。
“仁君陛下确实下了旨,但你们要去就去别的地方,流金城不行。”士兵大声说,“天宫失窃,天帝陛下下令搜捕盗天贼,烈阳神将大人现在正驻扎流金城,他说不许就是不许。”
“怎么可以这样,仁君陛下说了……”
“啰嗦什么!仁君陛下的圣旨,难道还大得过天帝陛下的天旨?”
抬出天宫之主的名头,一向对天庭敬畏的凡人们不敢再争辩什么,只能悲伤无助地垂下头。
四周渐渐寂静,只闻绝望的啜泣。
泽砚沿着黄土路走来,早把前面那些话听得清楚。赤心当然也听到是怎么回事,瞪了守城兵好几眼,转头看泽砚,意思当然是你怎么不管管。
泽砚神色冷淡,脸上赤裸裸地写着少管闲事四个字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赤心盯着他脸的目光令他不喜,或是别的原因,泽砚索性变出一个笠帽往头上一戴,把脸都遮住了。
泽砚走到城门前,当然没报出自家身份,只是简单地掏出一张学宫名帖。
修心学宫闻名遐迩,最近又频频派出学宫教师和弟子往各处城镇修理法阵,对抗魔族,如今出现在流金城也很正常。
守城兵一看名帖上闪烁光芒的学宫徽章,顿时肃然起敬,赶紧把路让开,让仙师和他两位年轻弟子进城。
至于仙师戴着斗笠不露脸?
废话,仙人都不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吗?
有学宫名帖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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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人很顺利地进了流金城。
城内修缮管理得极好,光从街道铺的竟是非常实在坚固的青石板就能看出来。青石板泛着温润光泽,不知被多少双鞋履磨过。
街道纵横如织,人流熙熙攘攘,茶摊酒肆香气四溢,货郎担里的铜铃叮当作响,年轻姑娘在香粉摊前挑挑拣拣。
若不是刚刚才见过城门外那些满脸绝望无助的人,还真以为是太平盛世。
忽然一阵噼里啪啦。
硝烟在前方弥漫开来,隐约传来锣鼓齐鸣,远远望去彩绸翻飞。
“大吉大利!财源广进!”
“财神万寿万年!”
原来是一家财神庙开张。
庙修得很好,朱漆飞檐,金碧辉煌。炮仗一烧完,手捧香帛,衣冠鲜丽的信众们争先恐后挤进去,大概是都想抢着给财神烧头柱香。
赤心愤愤然,居然罕见的拽了句文,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”
纪轻嫣翻他一个白眼,“人家烧香拜神,和朱门酒肉臭有什么关系?”
“哼,”赤心当然不会像个法宝一样听主人话,毫不犹豫地回嘴,“你这没心没肺的知道什么?我看见财神庙就来气。”
纪轻嫣想起赤心上上辈子被人打死后丢在半山腰,就是因为灵羽最后一座道观被占用去做了财神庙。
说来气,是真的气。
“城外那么惨,城里却只顾着求财。难道这些蠢材以为魔族打过来时,可以捧着金银买命吗?”赤心对着纪轻嫣问,“你就没点想法?”
“我有想法没用,问题是人间的想法。”
“人间什么想法?”
“通常的想法就是,魔族的一缕魔气,落在凡人头上就是一座山。然而只要落到你头上,而没有落在我头上,那就死活你的事,和我无关。而且大事都是上头说了算,区区个人何必多管闲事,那就是给自己找麻烦。”纪轻嫣摊手,无可奈何,“醉生梦死,得过且过,自我麻醉,这里面你随便挑个词,反正都是人性。”
“闭上眼睛当看不见,捂着耳朵当听不见。”赤心不屑,“鼠目寸光,没血气。”
纪轻嫣笑笑,不再说什么。
如泽北城,那些有血气的留下抵抗魔族的人们,尸体想来已经冰凉。
放弃家园毫不犹豫逃生的,此刻则在城外哭泣。
怎么选择,都是不幸。
对人们的抵抗或逃走,纪轻嫣不做评判,无所喜憎,只觉可怜。
神君在上,世人太弱小,从来都可怜。
所以才要修炼,要积攒灵气,找回力量。
不然怎么保护人间,怎么灭魔域,怎么把三毒冥主揪出来踩死?
不过首先要先把伤治好。
带伤上阵不好,容易打输。
尤其是对上三毒冥主那种极为强大的上辈子的冤家对头。
出乎纪轻嫣意料的是,不爱和天庭打交道的泽砚这次非常直接,带着他们找上了驻扎在流金城的烈阳神将,开口就要借一艘天舟。
面对烈阳神将,泽砚没有再掩饰,亮出修心学宫院长的身份。
“借天舟?”
“是的。有点事要办。”
泽砚说了半空中发现魔旋的事。
不仅仅是为了解释为何借用天舟,同时也是要借神将的口把消息传出去,让天庭尽快派人清查这些空中陷阱,并且提醒其他驾云的神仙注意。
其实先前消灭魔旋时,泽砚已经给玄晖发去了传音符,不过既然见到天庭的人,多叮嘱一下也好。
烈阳神将对泽砚的好意提醒自然领情,不过借天舟的事,就有点为难了。
天舟,顾名思义,是天空中行走的仙舟,出自天庭,自然比一般神仙的飞行法宝要高级。远途的话可以节省大量驾云的灵力,而且坐在布了法阵的仙舟里,也不怕遇上空中看不见的魔旋被魔气沾上仙身。天舟沾上魔气的话,大不了到了地方后一把仙火烧了,总比仙身被污染了好。
只是,天庭的东西,凭什么借你用?哪怕你是天帝表面上颇为看重的修心学宫之主。
为什么是表面上?
因为烈阳神将是天帝亲手用天地灵气捏出来的心腹,比较能猜到帝心。
玄晖神君天天嚷着打魔域要援兵,闹得天庭不宁,泽砚上仙不做声地跟在玄晖神君后面一起去魔域搞事,天帝早看在眼里,心生不悦。
只是对抗魔域,保护人间这种事,天帝也要顾着自己天宫至尊的名声,无法公开批评。
表面上还要装作欣赏。
“泽砚上仙,不是我不答应,可天舟是抓盗天贼用的,往我这就只拨了十艘,我手底下这些人每天都在用着。天帝陛下命我等搜查盗天贼,你也知道那是多紧急的事吧。”烈阳神将一口回绝,“实在爱莫能助。”
纪轻嫣站在泽砚旁边直翻白眼。
又是闯宫贼又是盗天贼,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把天宫给搬空了呢。
不就拿了一个天网吗?
而且还是从自己的小洞府拿的,本来就是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贼贼贼的……
偷他天帝一条毛了吗?
赤心和纪轻嫣并肩站着,发现她翻白眼,给出一个询问眼神。
这家伙嘴里的盗天贼,不会就是你吧?你可真行,重生之后弱得不如狗,竟然还像从前一样那么能惹祸。
哼,要你管?
两个在泽砚身后眼神切磋,泽砚则是手一翻,把掌心的东西往烈阳神将面前一递,“行个方便。”
上仙高贵淡雅,即使行贿也是随手捏来一般的云淡风轻。
晶莹如玉的掌心托着的是一颗芙蓉点苍珠,微光流转间,仿佛氤氲着缕缕雾霭。
这般至宝,当日连神君身份的碧霭都能打动,摆平一个神将更不在话下。
烈阳神将脸上掠过贪色,却笑着推搪,“这怎么行,天庭毕竟有天庭的规矩。”
目光往泽砚身后快速一扫。
泽砚知道他不愿收东西时有目击者,回头吩咐,“你们到外头等着。”
纪轻嫣知其意,和赤心一起走出去。
到了外头,两人往清凉的树荫下一坐,无所事事捡小石头往河里扔。
河对岸放着一个竹篮,竹篮旁有个五六岁的孩子正独自玩耍,看守的大人却不知跑哪去了。被河面的波光粼粼吸引,他摇摇晃晃往河边走,毫不知危险。
扑通。
小小身影掉进水里。
纪轻嫣神色不变。
神君活了万年,小孩子掉下水或者乱跑差点被路上的马撞死这种事,见得实在太多,这种傻孩子都不知道救过多少个。
倒是赤心咋呼,呀的叫起来,对纪轻嫣催促,“快救人。”
“我灵气好不容易才攒了一点,不能浪费。你去。”
“我才化人形,没攒灵气。”
“谁规定一定要用法术?游过去就是。”
“我没学过游泳。”
“狗天生就会游泳。”
纪轻嫣说完,一脚把赤心踹下河。
赤心在水里扎挣两下,发现自己果然天生会游,但心里还是大骂纪轻嫣混蛋,只是眼看那小身影在前方起伏,想着救人要紧,赶紧过去把孩子抱住往岸上游。
上岸后,发现孩子还好,也就受了惊脸色有点苍白,呛了几口水。远处传来女子惊呼,似乎是孩子母亲在那头晒衣,终于发现这边出了事。
赤心把孩子交给赶来的母亲,嫌听那些想也能想到的感恩之词太烦,摆摆手,又往河里一跳,游回河对岸。
爬上岸,赤心习惯性地抖动身子,却发现很难像从前做狗时那样抖干身上的水,懊恼地揉揉湿漉漉的头发,对树荫下的纪轻嫣,“喂,走不走?”
顺便踢了纪轻嫣一脚,算是报她踹自己下河的仇。
纪轻嫣算算时间,泽砚也该办完事了,站起来拍拍身上沾的草屑,“走吧。”
临走时看了一眼河对面,那女子抱着孩子正一脸感激的望着这边,幸亏隔着一条河,不然大概又要听救命之恩不知如何报答之类的那套。
救人只是救人就好,无需后面那些琐碎。
果断出手,然后转身离去,不留因果,这样最好。
纪轻嫣对时间估算得很准,和赤心回去时,刚好遇上泽砚从里头出来。
“天舟借到了?”
“嗯。”
泽砚手一翻,亮出掌心。这次上面托的不是芙蓉点苍珠,而是一艘不盈寸的极为精致的小船。
纪轻嫣伸手摸摸小船,察觉到里面属于天庭的灵气,立即缩回手。
灵气来自天庭,自然带着天帝的气息,这让纪轻嫣不舒服,因为想起那位天庭至尊曾带给自己的压迫感。
天帝身上散发的危险味道,连纪轻嫣这神君都隐隐感到威胁。
不过就算不舒服,纪轻嫣也会捏着鼻子坐这艘天舟,毕竟是泽砚特意借来的不是吗?
再说她这么懒,才不想靠着自己的双腿去找远在天边的医仙。
“刚才和烈阳神将顺便提了一下,”泽砚把天舟收起,不在意地说,“城门会开,放外头那些人进来,也会发粮食衣服,把他们安置好。”
“真的?”赤心惊喜,“还以为你不打算管呢,原来还是有点良心的嘛。”
泽砚很不喜欢他的语气,对纪轻嫣这个主人毫无敬畏,对主人的师尊也没上没下的。
转头看纪轻嫣一眼,提议道,“不打他,弄哑他,也不算违诺。”
出门前,纪轻嫣再三缠着,终于让泽砚答应路上绝不打赤心。
赤心这家伙被灵羽惯坏了,狗拽嘴贱,纪轻嫣怕他被泽砚打死。
“还是不要吧,本来就是癞皮瘸腿狗,再哑了那成什么样?”纪轻嫣打哈哈,“堂堂上仙,和个法宝计较什么呢。大人有大量,大人有大量哈。”
纪轻嫣恼火地拍赤心后脑勺一下,把他扯到自己身后,避开泽砚的目光,努力换话题,“对了,坐船前要不先吃点东西?前头走了那么多路,肚子都饿了。”
赤心站在纪轻嫣身后用力点头。
现在不是神兽,无法餐风饮露,肚子也是会饿的,当然要吃东西。其实就是做神兽时,他也爱吃两口人间美食,例如某条巷里路边摊的香喷喷排骨。
三人请路人指路,找到流金城最好的饭馆,进去在窗边坐下,忽然闻见一股呛人的香火味从外头涌来,才发现隔壁就是那座财神庙。
今天才刚开张的财神庙香火极盛,烟雾缭绕。
虽是凑巧,但仔细一想,又在情理之中。
流金城最好的饭馆,坐落在城中最兴旺最昂贵之处,财神受人间疯狂崇拜,修建财神庙所选的地方,自然也是城中最好地段。
“掌柜的恭喜啊,财神庙开在隔壁,以后一定发财。”
“我已经和庙里的师父说好了,等饭馆打烊我就去孝敬财神爷。这次我可要做个大供奉。”
“大供奉?你这要是得了财神爷青睐,可是要日进斗金啊。”
“哈哈哈!承你贵言,承你贵言。”
纪轻嫣呸了一声,然后发现赤心同一时间也毫不客气地呸了一声。两人对个眼神,赤心一脸跃跃欲试。
纪轻嫣想了想,摇摇头。
她也看财神不顺眼,想搞财神庙。
当日还让泽砚帮她躲在云里偷偷搞塌过几座。
可现在泽砚治伤要紧,灵气必须省着用,暂时还是别搞了。
以后有的是机会。
暂时打消搞财神庙的念头,又有香气飘来,这次不是拜神的香,是真正的红烧肉香气。
几道招牌菜端上桌,色香味无可挑剔,不愧是城中最好的饭馆。
纪轻嫣食欲大开,伸着筷子和赤心你来我往的抢菜,抢来的吃得更香甜。
纪轻嫣嘴里塞着鱼块,含糊不清地要求,“红烧肉至少给我留一块!”
泽砚浅尝一片青菜后就搁筷了,在一旁看着纪轻嫣和赤心像两个孩子似的胡闹。听见纪轻嫣的话,泽砚不做声的眼睛眨了眨,最大最肥瘦相间的两块红烧肉忽然从碟里消失,然后出现在纪轻嫣碗里。
赤心筷子夹了一个空,顿时嗤鼻,“现在不用省灵气了?就为两块红烧肉,用得着吗?”
纪轻嫣眉开眼笑,转头对泽砚甜甜地说,“多谢多谢。”
泽砚喜欢她这样笑着看自己,可又觉得自己太纵容她了,故作淡然地转头去看窗外。
“话说,魔域这么猖狂,天庭怎么还是那无动于衷的样子?神仙们就真的啥事不管,对人间见死不救?啧,牛吃了草还要挤奶呢,神仙岂能受了供奉不干活?”
吃得半饱,筷子动的速度自然慢下来,大家边吃边闲聊。
泽砚提醒,“并不是所有神仙都不管,不然玄晖也不会大老远的赶去受魔族入侵的苍岳城。只是援助太少,人手不足,看得住这边看不住那边,像泽北的袭击就猝不及防,得到消息赶过去也晚了,只能先救还能救的地方。”
“最近魔族好像更加猖狂了。”
泽砚点头,表示眼下就是这情况。
“所以我把学宫的人派出去。新生跟着至慧仙人去天南城,那边法阵最近你大师兄修复过,还算安全。修炼得比较好的高年级出发得比新生晚一点,他们会到其他城镇。现在应该也出发了。”
“你还有几颗芙蓉点苍珠?”
“问这个干什么?”泽砚警惕地扫纪轻嫣一眼,“仙果仙草都塞不住你的嘴?连芙蓉点苍珠都想吃?以你的道行,吃了立即爆体。”
纪轻嫣一脸无辜,“谁说要吃了?就问一下嘛。我是想着老师和同学们都出门,你这院长总会给他们准备一点保命玩意儿,你那点家底是不是快掏空了。”
泽砚不语。
纪轻嫣猜得没错。
他身上很多法宝仙器,灵丹妙药,都分给了带队的那些学宫老师,毕竟学宫弟子太嫩,魔族又善于偷袭,万一忽然遇上魔族,多点东西防身,总能少死几个。
尤其是那不着调的大徒弟,还有脾气糟糕,见谁都敢打的二徒弟,泽砚特意多给了几样,免得他们出意外。
刚修炼成了灵人,当师尊的还想看看他们什么时候修成真人,不希望他们年纪轻轻就为对抗魔族而身死道消。
先前在金红镇打化血魔丢了个百宝囊,天材地宝用了一大批,现在分这个分那个,泽砚纵使家底再厚,也快要掏空了。
就只留着几颗上好的仙果……
泽砚扫一眼桌对面毫无仪态,嘴里衔着一块红烧肉,油汁还淌到嘴角的纪轻嫣。
……给这不着调的玩意儿。
“天庭应该正式对魔域宣战才对,”纪轻嫣抱怨,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只顾着派神将到处抓人。真是。”
“说到这个我问一下,”赤心好奇,“到底偷了什么,搞得这么大阵仗。”
“什么都没偷,天帝那家伙心眼比针还小。”
“总之后面的路都小心点,免得被那些神将盯上。最近死了一些神将,天帝对这件事越发上心。”泽砚提醒,“刚才我听烈阳神将提起,天帝不惜耗费灵气制了数十颗寄影珠,让每个心腹神将携带一颗,然后把他们派往各处,把守关隘,监察来往众人。不管这些神将遇到谁,事后天帝都会通过寄影珠一一回看,以求找到盗天贼的踪迹。以天帝之尊,如此事无巨细的亲查,可见他对抓到那人是有多疯狂般的执着。”
纪轻嫣蓦地一愣,红烧肉卡在喉咙里,顿时一阵猛咳。
“咳咳咳咳咳咳……”
“就说你嘛,贪多嚼不烂。”赤心用力拍她的背,让她把肉吐出来,一脸的瞧不上,“吃着碗里看着锅里,最后卡在喉咙里,说的就是你。”
纪轻嫣咳得满脸通红,一把拽住泽砚洁白的衣袖,“不是,那啥,烈阳神将有寄影珠?”
“当然。不然,他何必故意提起,以此炫耀他是天帝心腹?”
“那我们刚才和他见面,寄影珠岂不把我的样子记住了?”
“不错。”
“烈阳神将真的说天帝会看所有寄影珠里的留影?全部?天庭之主应该日理万机啊,他怎么就这么闲?”
泽砚猜到纪轻嫣在担心什么,不过又觉得纪轻嫣担心得毫无道理,看了看她,安慰说,“上次带你去天庭,你是天女模样。”
纪轻嫣当时换了颜,是以妖艳天女的外表出现。
就算偷东西被天帝撞见,看见的也是纪轻嫣那张天女的脸。
何况行窃之时,天帝连天女的脸都没看见,否则其后发现纪轻嫣和泽砚时,岂能善罢甘休。
所以泽砚真不明白纪轻嫣在紧张什么。
就算寄影珠里存了你现在这张脸,让天帝在回放时看见,也只会当你是一名普通的修心学宫女弟子,不会把你和那天闯入天帝寝宫的小贼联系起来。
泽砚会这么想无可厚非。
问题是事情哪有这么简单。
天庭深处那个没有多少人知晓的小洞府里,可是挂着桂魄亲自画的从心神君的画像!纪轻嫣当日趴在床底,亲眼窥见过天帝盯着那画中人的癫狂执迷的眼神。
天帝要抓从心神君,而且知道从心神君长啥样。
如果天帝从寄影珠里看见纪轻嫣这张脸……
事情可就大条了!
纪轻嫣来不及解释太多,只把泽砚的袖子拽得更紧,用最严肃的语气说,“绝不能让烈日神君把寄影珠给天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