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近新岁,诸事冗繁。
自腊月初便开始张罗,劳碌大半月,方得迎来年关。
阿妤期间还病了一场。
是那日下雪,她身着寝衣就不管不顾跑出去瞧,萧衍忙给人捞了回来,又心急斥了几句,训得人当场便哭了一鼻子。
后也按着她喝了姜茶,还是没能避免当晚就发起高热,病了几日。
虽是小恙,可萧衍实在见不得她一副病殃殃的模样,再不让她乱跑了,吩咐人连夜在紫宸宫给他单辟出一处书房,除去上朝,两人几乎形影不离。
到了腊月二十九,诸国使臣全都进京了。
萧衍要去见使者,温妤这才得了自己的空余时间。
她悠闲倚在贵妃椅上,手里拿着萧衍新让人给她寻的京中最新出的几册话本子,遂心在一旁给她剥香榧子,兰蔻则是在给温妤捋明日宫宴要穿的衣裳。
主仆三人讨论起来此番朝贺之事。
兰蔻道:“娘娘,您是不知,如今外头都在传咱们陛下是治世安邦的经纬之才,天降的旷世明君呢。继位才短短五载,就得见万国来朝的盛景,简直是亘古未有!”
遂心也接话说:“是啊,奴婢也是头回瞧见这盛况。从前都说胡人跟咱们中原人大不相同,不仅是饮食起居,就连长相上也截然不同。
奴婢今晨去前头偷瞧了一眼,确实稀奇,就连男子都生得高鼻深目,瞳色浅淡,鬓发也是卷着的。”
“奴婢看随行还跟着几个女子,穿着窄袖收腰的胡衫,看模样不像随行伺候的仆人,也不知是做什么的。”
温妤听闻,目光也从话本子上抬起:“使臣里还有女子?在他们外朝,女子也可为官拜宰、出使他国吗?”
她也没听萧衍提过啊。
遂心摇了摇头:“奴婢也未听人提起过,想来兴许是使臣家眷也未可知。
听说此番赤都国就是派了赤都国君的亲弟弟斡离王来,王族出使,应是带了贴身伺候的女子。”
温妤略作思索,觉得也有些道理。
前世后宫之中,她不记得有外邦嫔妃,所以应不是送给萧衍的美人。
如今朝里朝外都在议论萧衍不日将封她为后,那几个小国该不会这么没眼色,还厚着脸皮往天朝君主后宫里塞人吧。
温妤想想还是不怎么踏实,打算等萧衍回来好好打听一番。
*
保和殿。
御座之上,帝王身着玄纁冕服,头戴十二旒冕冠,白玉珠旒垂在面前,俨然端坐,威仪慑人。
下首,是个身着宝蓝胡服的外族男子,看上去年岁不大。
此人就是赤都国的斡离王,呼延朔风。
他也算萧衍的故交了,前两年萧衍亲自带兵剿灭北方,战程快结束时,赤都为表立场,出兵协作过,那次去的便是呼延朔风。
此人虽身处赤都,但极其钟爱中原文化,听说他的生母便是汉人,所以他也自诩半个中原人。
萧衍对他了解不多,但有一事记忆深刻。
这呼延朔风有个青梅竹马的王妃,他格外爱重发妻,以至到了逢人就要提及。
若对面的人也成家了,他还要明里暗里攀比一番。
萧衍上回见他时,还没接阿妤进宫,在外征战本就烦躁,结果还没少听呼延朔风在他耳边炫耀,说家里有贴心妻子等他,他不似那些未婚的无家之人。
那模样像极失去心智的痴傻儿,萧衍不屑与之为伍。
今日他已在太极殿见过一遍使臣了,本欲下朝回去陪阿妤,呼延朔风却说,还有些两国互市的问题想求他解惑,这才耽误了时候。
两人又交谈了小半个时辰,谈完正事,呼延朔风面上松了下来,带着恰到好处的笑道:“尊贵的皇帝陛下,小王此次归京,是携爱妻同行的,让王妃也来看一看小王美丽的故国。
小王听闻,皇帝陛下已于半年前娶了多位妻子,未亲自前来恭贺皇帝陛下,望心胸宽广的皇帝陛下包容小王。
有如此多美丽动人的妻子,不知皇帝陛下这半年来,与妻子们的相处,是否愉悦?”
萧衍:……
“斡离王,你中原话当真毫无长进。”
萧衍微蹙着眉,冷冷评价。
而后觉得有必要给他指正:“据朕所知,赤都并非有一夫一妻的习俗,北昭亦然。但朕并未娶多位妻子,后宫诸嫔御乃是依祖制而纳,朕的妻子也只有一个。”
斡离王面上微怔了下,但转瞬即逝,继续笑着道:“原来是这样。请尊贵的皇帝陛下宽恕小王唐突。”
“依皇帝陛下所言,是只有尊贵的天朝皇后,才是您美丽的妻子吗?可……小王听闻,您还没娶皇后妻子啊,不知晚间宴会,小王可有幸一见皇帝陛下美丽的妻子?”
萧衍面色平淡,未见一丝波澜,暗暗打量着呼延朔风的身量长相。
身量没他挺拔修长,还是古铜肤色,也不是阿妤偏爱的端正浓颜长相。
随行那些使臣瞧着也无甚出挑。
萧衍心下稍安,淡淡道:“朕的妻子胆小怕生,比不得斡离王妃能随王爷出来抛头露面。她近日风寒初愈,是否出席宴会,朕做不了她的主,没法给斡离王准确答复。”
呼延朔风沉默了一瞬。
他面上做出几分担忧表情,带上关切道:“看来皇帝陛下的妻子身体不好,这真是个让人悲伤的事。”
随即脸上忧虑神色一扫而空,很是得意道,“这份顾虑,小王的妻子倒没有。王妃的身体被小王养得极好,此次全因担忧本王远行,故而不顾路途遥远辛劳也要跟随。
王妃从小就是如此,小王和王妃说过多次,可王妃就是放心不下本王……皇帝陛下您的妻子也是如此吗?”
萧衍冷哼一声,瞧着呼延朔风那一头卷毛,跟只发情的公马似的。
他自是不落下风:“斡离王少见多怪,在北昭,寻常夫妻当如是也。朕的贵妃别说是朕外出,就连寻常上朝,都对朕牵肠挂肚、翘首以盼呢。”
“咳咳咳——”
立候正一旁的王忠没忍住,惊得咳出了声。
难道是他记错了?今晨贵妃不是还死活赖床不起,陛下更衣时不小心碰到了衣裳架子,发出些声响,惹的贵妃娘娘生了小气。
陛下好一顿哄,还是被娘娘赶了出来。
而且这样的场面,在紫宸宫并不罕见,不是一日两日了。
难不成是他患了眼疾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