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妤把人带去了不远处的凉亭。
不能言明重生之事,只说给她做个设想,便将她前世遭遇悉数讲了出来。
不知为何,听了温妤一席话,萧钰觉得不像在听故事,仿佛自己当真走过一趟那坎坷的人生,悲意猝然漫上来。
温妤点到为止,只叫她再回去好好想想,是否要嫁个对她好赖不知、还有可能让她早早守寡的人。
给她三日时间,若还想嫁,到时她会替她跟萧衍求情。
说完,温妤不再理会还在发愣的萧钰,带人从凉亭离开了。
边走着,遂心由衷赞道:“娘娘这招示害慑止用的真是妙,奴婢方才瞧着华宜公主脸色都变了呢,兴许真不敢嫁去尚书府了,这下可算给娘娘跟小公子出了气。”
温妤疑惑侧首:“你们为何觉得我在坑害萧钰?本宫这回真没藏坏心思。”
江禄那般短命,确实不是萧钰良配。
“这……”遂心怔愣一瞬,随后瞬间反应过来,笑道,“是是是……是奴婢在外头多言了,娘娘大人大量,自是真心实意为华宜公主筹谋,任谁来了都是这副说辞……”
温妤:……
难道…她做好事这般违和吗?
连贴身伺候的都误会她了,更不要提萧钰。
也不知她听进几分去。
温妤这般想着,面色沉着地往前走,在经过复道时,竟迎面遇到了温瑶。
这可以说相当意外了。
温瑶进宫这么久,除了在温太后宫中用晚膳那回,两人还从未打过照面。
温瑶手中拿了个不知装什么的盒子,见到温妤,便将盒子递给了身后侍女,双手护着腹部,对温妤盈盈下拜。
“妾身参见贵妃娘娘。”
温妤视线落在温瑶腹部,又移到她脸上,语气算不上和煦:“陛下不是让你离宫吗?你在这儿晃悠什么?”
温瑶缓缓抬起那蒙着淡淡水汽的眼,唇色浅白,我见犹怜:“禀娘娘,还请容妾身片刻功夫,妾身昨日胎像不稳,幸得陛下赐了株千年人参。妾身正要去紫宸宫向陛下谢恩,谢了恩便走。”
温妤不屑一顾,都没仔细听温瑶说了什么,就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兴许是她过于厌恶前世的温瑶,纵使知道眼前这个没做过那些惹她烦的事,还是怎么看都不顺眼。
她冷冷轻哼了声,吩咐道:“那便动作快一些,既怀着孕,少在宫中张扬。”
说完,温妤没给温瑶辩驳的机会,遂心扶着她,得意洋洋地从温瑶身边走过。
温妤这副盛气凌人的模样,像一根淬了冰的尖刺,狠狠扎进温瑶心底。
那份藏了多年的妒意轰然翻涌,直攀到顶峰。
凭什么同是温家女儿,温妤生来便众星捧月、万事随心,想要什么都能稳稳拿到手?
到了婚嫁之年,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嫁给帝王,嫁给这世间最位高权重的男子。
而她,就得从小处处看人眼色,小心翼翼讨生活。
最后,如同一件任由摆布的物件,被一道旨意指给了安昌王。
那段日子,她一度以为这一生大抵也就这般了,上天薄待她,她都快要认命了,再不盼什么荣光。
可直到去了芜城,她才惊觉,生活还有盼头。
她嫁的安昌王从来不是旁人眼里那个碌碌无为的闲散王爷。
他胸藏才干,目光长远,手中更握有一整支戍边军,全然具备拥兵自立、问鼎天下的资本。
那一刻,她几乎欣喜若狂。
煎熬这么多年,终于有了能和温妤一较高下的筹码。
她满心热忱,将谋划尽数说与萧谦听。
他不是钟爱她吗?那就该将这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给她啊。
可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。
萧谦义正词严,言明自己志不在皇权,只愿守一方疆土,永远做个忠于帝王的藩臣,为北昭开疆扩土。
就连她怀了身孕,想借腹中孩儿激起他的野心,让他为她们娘儿俩搏一搏,萧谦都不为所动。
她已经被温妤压了整整十五年了,她绝不能容忍,将来自己的孩儿还要再屈居温妤的孩儿之下,一辈子俯首称臣、仰人鼻息。
所以,她暗中杀了萧谦。
又借着变故,她才得以重回京城,住进宫里。
可她低估了帝王对温妤那份近乎偏执的偏爱。
她刚入皇宫便遭到禁足,连面圣的门路都寻不到。
无奈之下,她只能利用送上门的徐佩月,打算借她之手先离间了帝妃,给自己搏一线生机。
哪知徐佩月是个成事不足、败事有余的,事情非但没有好转,反倒把她逼到了绝境。
温瑶越想,眸色愈发让人不寒而栗。
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拢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感觉不到疼似的,心底翻涌的狠戾再也按捺不住。
眼底那层柔弱楚楚的假面一点点褪去,胸中已然下定了孤注一掷的决心。
温瑶转过头,死死盯向温妤的背影,声音骤然变大:“贵妃娘娘留步。”
温妤脚下顿住。
心想温瑶找打不成?平日见她跟老鼠见着猫似的,叫她能有什么事。
她转过身,站在原地没动,蹙眉不耐烦问:“何事?”
温瑶面上浮现诡异阴森的笑,摆脱扶着她的荷衣,径直朝着温妤逼近:“娘娘方才问,陛下让离宫,妾身何时离宫,妾身还未回答娘娘的问题,娘娘怎么着急走啊?”
见温瑶举止异样,温妤不自觉退后半步。
遂心兰蔻见状,立刻上前,站在自家娘娘身前,将温妤全面护住。
“大胆!安昌王妃这是做什么?怎敢诘问贵妃!”
“让你离宫是陛下的旨意!你怎敢对贵妃娘娘不敬——”
温瑶还在逼近,半分没理睬遂心的警告,看向温妤微笑道:“姐姐,陛下当真钟情你啊,你知不知道,那夜陛下中的是什么药?
那是缅商特制的媚药,还从未有人能抵抗它的药性,可陛下为了你却做到了。这让妹妹好羡慕啊。”
她顿了顿,笑意更深了些,“所以,姐姐,我不想离宫了。”
“安昌王妃,你……你终于承认了!奴婢回去便禀——”
遂心话还没说出口,就见温瑶幽幽笑着,朝复道台阶上直直栽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