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厅,帝王面色漠然冷厉坐在上首,温太后坐在一侧。
殿中跪着温瑶身边的荷衣,和温妤身边目睹全程的兰蔻。
温瑶从鬼门关走了一遭,已经醒了,虽然还没法下床到场,可她醒来便哭得要死要活,一口咬定是温妤将她推了下去。
温太后也是闹心。
两个都是自己的侄女,却水火不容。
阿瑶失去孩子固然可怜,但她日后对温家的助力也几乎没有。
温妤就大不相同了,如今她恩宠正盛,照这般下去,皇后之位指日可待,是温家新一代的依仗。
孰轻孰重一目了然。
她心中再怎么气恼温妤行事无度,那也是关起门来的自家事,真将事情摆在明面上,她立时难下决断。
温太后沉吟片刻,微微侧身:“这件事,陛下怎么看?”
宝座上,帝王神色漠然,未应太后的话,而是对下首跪着的人冷厉威严道:“兰蔻,你来说。”
兰蔻伏地拜倒:“请陛下、太后娘娘明察!此事与我家娘娘无关,是安昌王妃自己摔下去的啊!”
话音刚落,温太后便不解问:“你且细说,平白无故的,安昌王妃为何要对自己腹中亲子下手?”
兰蔻对此也很疑惑。
让受冤枉的人解释为什么要冤枉她,这本就没什么道理。
自家娘娘今日又没跟安昌王妃起冲突,可事情就是很突然,安昌王妃跟疯了似的,自己就下去了。
她跪在地上,仔仔细细将两人是如何对话、安昌王妃何种神态、又是如何摔下台阶的,如实回禀一遍。
刚说完,殿外便传来窸窣动静。
是温瑶。
她面色惨白,被宫人搀扶着,踉跄闯进殿内,跪在地上:“陛下!太后!此人是姐姐的宫女,自然替姐姐说话,颠倒黑白!”
“姐姐素来厌恶我,对我动辄打骂,太后娘娘您是知晓的啊!妾身今日本欲朝陛下谢恩后便离宫,谁料碰上贵妃。
她不准妾身往陛下跟前凑,故而动怒,才推了妾身……妾身肚子里的,是王爷唯一的孩子啊!是王爷在这世间留下的唯一牵绊,更是妾身后半生的指望。
眼下这孩子去了,妾身对不起王爷,待给孩子报了仇,妾身便下去跟王爷告罪……”
“阿瑶,你休要胡言!什么死啊活啊的,你先起来……”
温太后面色沉着,吩咐一旁嬷嬷把人扶起来,又神情复杂地转向萧衍。
此事确实是温妤做得太过分了。
就是帝王偏宠她,可不处置实在说不过去,让宗室知晓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。
总归陛下舍不得重罚她,顶多就是降位禁足,面子上过得去了,再给阿瑶些补偿,此事也就这般了结了。
温太后是这样想的,便就说了:“阿妤这性子也该管管了,亲姐妹间玩闹,偏她没个分寸,闯下这般大祸,依陛下看,那混账该如何处置?”
萧衍抬眸,终于看向温太后了,目光却冷厉如刃,一字一顿道:“母后,这已是你今日第三回叫她作混账了。”
“朕曾许诺过贵妃,只要有朕在,宫中谁也不得欺辱她,否则严惩不贷。念在您是长辈,朕方才提醒过您,母后,您忘了。”
温太后瞬间瞪大了眼,似是没想到她的好大儿能说出这话。
萧衍是提醒过,可他怎的不看看他养那个做的都是什么事。
温太后怒喝一声:“她害死了阿瑶腹中孩子!哀家不叫她混账,叫她观音菩萨吗?”
萧衍面不改色,没理会温太后的阴阳怪气,继续道:“母后乏了,回去休养一个月吧,就不必再管后宫事了。”
温太后瞳孔猛地一缩,满脸不可置信。
什么休养?她……她这是被萧衍禁足了?!
温太后骤然掀翻了茶盏,怒斥道:“陛下!你、你说什么?你真要为了那混账,混淆黑白,连哀家也作践?”
茶盏落地,哐当一声,跟着噼啪碎裂,细碎瓷片在地砖上泠泠跳开。
萧衍还是那副神情,淡淡道:“两个月。”
“看来母后是病了,王忠!即刻送太后回去。”
他话音未落,又是“嘭”的一声,这回是温太后怒拍桌子。
场面一下剑拔弩张起来。
太后气得够呛,身旁孙嬷嬷忙过来给她拍背顺气,边壮着胆子站出来劝和:“陛下息怒!太后娘娘是关心则乱,没有欺辱贵妃之意啊……”
又安抚着太后,“娘娘,贵妃娘娘年轻,难免性子急躁些,却是咱们丞相大人最心疼的姑娘。犯下错事您教导便是,您同贵妃不快,岂不是让丞相跟陛下夹在中间为难?”
“哀家同她不快?怎不看看哀家为何同她不快!分明是她被惯的都反了天了!那可是活活一条人命啊!”
“……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王忠,亲自送太后回去。”
或许是温太后已经多年没受过被人禁足的屈辱了,一时急火攻心。
又或许是温瑶的孩子掉了,她悲痛不已。
王忠刚要上前请她,温太后便眼前一黑,直直朝后头倒去。
一行人手忙脚乱送太后回了寿康宫,帝王却坐在宝座未动,漠然扫过殿内被惊得失神的几人,落到一处:
“你来说,安昌王妃是如何摔下去的?”
荷衣吓得浑身都在抖,听见声音,颤颤巍巍抬起头。
还没开口,温妤就悄悄侧头瞥了荷衣一眼,那表情看着楚楚可怜、虚弱不堪。
“荷衣,有陛下做主,你且如实答便是。陛下乃明德之君,断会还咱们主仆清白……”
就这一眼,荷衣浑身抖得更厉害了,齿关不住地打颤。
昨夜的画面翻涌着撞进脑海。
昨夜王忠公公传过话,命安昌王妃第二日离宫。
夜里,王妃便悄悄寻到她的住处,捧来满满一盒首饰,还温声细语地对她嘘寒问暖,问她可想早日离宫归家。
王妃说,她伺候得贴心妥当,待出宫之时,便去向太后求一道恩典,把她一同带出宫去。
荷衣听见这话时,心底确曾掠过一阵狂喜。
她今年才十七,按宫里规矩,宫女要待到二十五岁方能放出宫。
她本是贫苦人家的女儿,若熬到那时出去,只分得一点赏银,早就错过了婚嫁的年纪,往后多半只能孤苦终老。
可那欢喜不过一瞬便沉了下去。
她伺候温瑶时日不短,早清楚这位主子不是看上去那般和善慈悲。
所有看似宽厚的馈赠,暗里都早早标好了代价。
而今,这份代价就摆在她眼前。
她抬眼,慌乱地望向座上帝王,又瞟了一旁垂眸柔弱的温瑶,喉头发紧:“陛……陛下,奴婢该死!奴婢该死!”
“是奴婢未护好主子,至使安昌王妃……安昌王妃自己摔了下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