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妤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从她十五岁入宫,到三十岁被赐死,十五年,整整十五年,她似是重走了一遭。
在最后身死迷离之际,她听见阿娘唤她吃糕点了,听见阿爹说给她寻了稀罕物件,只给她,不叫告诉温澈和温瑶。
听见阿澈在黑暗里一遍遍唤她“阿姐……阿姐……”
模糊中还有萧衍的声音,一会儿说罚她,一会儿质问她为何不爱他,一会儿又跪在她面前要垂怜。
旁的事温妤都能确定,是真实发生过的,唯有萧衍跪求她垂怜的事,她如何也回忆不起来。
萧衍可是帝王,就算再卑微,总有一身傲气在,跪天跪地跪父母,怎么会屈尊降贵来跪她?
所以,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睡太久,记忆错乱了。
理了理思绪,她缓缓睁开双眼。
入目是阿娘攥着她的手在掉眼泪。
温妤晕倒后不知自己已经睡了五日了,记忆还停留在跑向萧衍时,胸口忽然顿疼得厉害,好像还吐了不少血。
她吐血……
看来又到了患那病的时候了。
结合眼前只有阿娘在这儿,温妤登时以为自己发病,萧衍已经给她送出了宫。
前一世萧衍那么混蛋,都是后来实在抵不住朝堂压力才送走她的。
这一世的他对她那么那么好,两人浓情蜜意,没想到萧衍这么狠心,她刚生病就给她送走了!
温妤心里苦涩,又伴随着细密如针扎般的疼,眼眶里没一会儿就蓄满了泪水。
好一个萧衍,狼心狗肺的白眼狼!
这么快就把她丢下,怎么还能把她丢下呢?
自己明明有变好,有乖乖听话……
以往不喜爱的宫务她也看了,萧衍有独占她的心思,她都知道,所以她日日只在他身边待着,哪也不乱跑,除了温澈差点被人打死,她开口给家人求了个小官,阿爹阿娘平时信里提到为温家其余小辈求官,她一个也没理……
虽然嘴上不想承认自己以前做的是错的,但她行为上有改啊!
她有变好,可萧衍为什么还坏?他为什么对她还这么坏……
温妤想到这些,眼泪默默从眼角淌出来。
卢氏抬头瞧见时,都不知道她醒来哭了多久。
“阿妤,阿妤,娘的宝贝,你可算醒了,都急死娘了……这是怎么了?怎么哭了?”
从温妤倒下那日起,卢氏就奉旨进宫陪着。
见一贯活蹦乱跳的女儿躺在榻上一动不动,多少医士看过都直摇头,一颗心都要碎了。
看女儿突然醒来,她手脚无措地一会儿摸摸手、一会儿贴贴脸,激动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,“阿妤,怎么哭了?告诉阿娘是哪里难受啊?”
“太医!快叫太医来!”
听见殿内有声响,遂心匆忙跑进来。
见娘娘终于醒了,猝然瞪大眼睛,顿了顿才反应过来,嘴上应着“是,是…”,赶忙出去叫人请太医、去告诉陛下娘娘醒了。
“阿娘,你别哭了,我没事……你去……你去法华寺,找释尘师傅,告诉他我的病症,他有办法……”
温妤虚弱得说完一整段话都艰难,只觉胸口憋闷得厉害,又是这个让她熟悉又讨厌的感觉。
卢夫人听得摸不清头脑。
陛下寻了那么多人来都没有救治之法,阿妤一醒来便让她寻什么和尚,还说和尚能治病?
早就听闻民间有重症之人易通天道的说法,该不会是阿妤昏迷这几日去见神仙了吧?
卢氏还没反应过来,就听到温妤虚弱的嗓音:“阿娘,萧衍呢?萧衍那个混账东西,他何时送我回来的?”
温妤言语间太不恭敬,竟敢直呼陛下名讳,还说陛下是混账东西。
卢氏听罢着急忙慌去捂阿妤的嘴,一脸紧张道:“你这孩子,病糊涂了不是?可不兴胡说!”
“陛下这五日一直守着你、照顾着你,无微不至,连宫人都不让经手,这会儿是有紧急政务去理政了,刚才离开。阿妤是想见陛下了?阿娘这就叫人……”
卢夫人话音未落,就听见外头传来阵阵“参见陛下”的行礼声。
待她转头看去,身着玄金龙袍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殿内了。
帝王一脸急切,细瞧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,应是听到动静匆忙赶过来的。
卢氏站起身让位置,恭谨行礼参拜。
萧衍让人不必多礼,匆忙走过去,坐到榻边。
就见榻上躺着的小家伙睫羽轻颤,鸦睫下的杏眸乌润润的,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。
他先抬手摸了摸阿妤额头,问:“感觉怎么样?还有哪里不舒服吗?”
温妤听他声音有些沙哑,脸色也不好看,像是跟她一样生了场大病。
可她一见到萧衍,心中没来由地很委屈,像是真被他又送出宫了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:“哪里都难受!头疼,胸口闷,胳膊腿也是麻麻的,我都快病死了!你去哪了?你去哪了!为何我睁眼时你不在床前?”
卢氏怔愣一瞬。
方才陛下没来时,她问阿妤何处难受,不是无事吗?怎的陛下一来浑身没一块好地方了?
陛下离开一会儿是因为紧急政务,卢氏有些担心女儿这样质问会惹帝王不快,连忙又跪下解释:“陛下恕罪!娘娘……娘娘是刚醒,还没退热,病的糊涂了,无意冒犯陛下。
娘娘一贯依赖您,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四处寻陛下,没瞧见您着急了,这才落了泪。还望陛下看在娘娘病还没好的份上,多多包容一二。”
萧衍让卢氏先起来,而后看向阿妤时,脸上的歉意更深:“是朕不好,不该走这么久,朕抱抱阿妤,抱抱不哭了,好不好?”
温妤没说好不好,白着一张小脸,可怜巴巴地直掉眼泪,但也没拒绝。
萧衍便当她默认了,不顾殿中还有旁人在场,用平时私下里抱阿妤的姿势,小薄被一裹,面对面给人圈进怀里。
这个姿势是最能给阿妤安全感的,萧衍深知这一点,大掌轻轻落在她被上,安抚着:“好了好了,朕在呢,陪着阿妤呢。不哭了,不哭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