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抱着人哄了好半晌,等阿妤哭声缓了,喂了几口温水,然后继续长在怀里似的抱着。
卢氏愣在原地,久久不能回神。
他这宝贝女儿平日娇惯是真,素来听闻女儿在宫中得宠也是真,可却没想到是这么个得宠法。
怪不得她想不明白女儿怎么又不想下江南了,拘在这四方宫里有什么意思?
合着是在宫里当上了小霸王,九五至尊都要对她言听计从。
温妤窝在熟悉的地方缓了一会儿,思绪彻底从可怖的梦境里分割出来,意识到这个萧衍没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,自己好像不该没来由地发脾气。
她有些心虚,戳戳萧衍肩膀,小声转移话题道:“我原谅陛下了…陛下知不知道我为何忽然吐血了啊?现在胸口还是有些闷。”
萧衍搂着温妤肩膀,将人分开些,手掌微微握成拳,用四指指背轻揉阿妤胸口处,道:“朕不知道。”
温妤倒是并不意外。
她只随口问问,毕竟她这病前世萧衍也查了许久未见异常,最后只能归因于她身子太弱,突发的病症。
她闷闷“哦”了声。
萧衍垂眸看她,解释:“你在御花园晕倒后,朕立刻把你抱了回来,让太医院所有太医都来会诊过。起初他们以为你是踢鞬子累着了,又瞧见朕去,一时兴奋所致,喂些补药歇一段时日能见好。可你迟迟不醒,后来身子也发起高热来,他们便说不出缘由了。”
温妤静静听着萧衍说。
这病来得突然,和前世大差不差。
只不过上辈子还有个前因,是萧衍罚她抄许多书,她夜里着了凉,这才小病引出的大病。
可如今看,那也不是诱因,还真就像凭空出现的。
萧衍见阿妤沉着小脸思索模样,又道:“你这几日的饮食、衣物、寝殿里的摆件、香薰,朕都派人查过,没有问题。”
宫里出现问题的可能不大。
她跟萧衍同寝同食,若这些出了问题,萧衍同样不能幸免。
可若不在宫里,那她最近一回出宫就是去平宁王葬礼。
温妤仔细回忆,葬礼上她好像也没做什么,都是待在殿里等萧衍,连吃食都没用外头的,是阿澈给拿来的糕点,她吃了两三块。
温澈总不会害她啊。
越想心里越烦躁。
温妤感觉嗓子里有些腥甜,喉咙一痒,扶着胸口就开始咳嗽。
咳了几下又呕血,因为在萧衍怀里,不少呕到了他衣裳上,龙袍上一片血污。
寝殿里顿时乱作一团。
那日贵妃呕血,众人就吓个够呛,只当是突发情况,如今刚醒来又吐,那便不是个好征兆。
卢氏也吓得乱了阵脚,一度险些站不稳,顾不得君臣礼节,忙上前给温妤顺背,又急得一遍遍问旁边的宫女:“太医呢?快去催催!多请几位太医来!娘娘又呕血了!”
温妤呕得满口血腥,有些恶心,虚弱靠在萧衍身上:“水,要喝水,漱口……”
萧衍提早有心理准备,反应还算平静。
召人上了花茶来,端着喂阿妤喝了几口,温声道:“太医马上就来,难受就靠朕身上歇歇。”
这血其实呕出去就能舒缓一阵,胸腔里没那么难受了。
温妤抬眼看了看在一旁慌乱吩咐的阿娘,心里有些不好受。
扯了扯萧衍衣袖:“陛下,先让阿娘下去歇着吧,阿娘年纪大了,让她瞧见我这模样,会伤心的……”
明明她自己都难受成这样了,还在想阿娘看了她会不会难受。
萧衍从小没有生母,只有对他严苛的温太后,自然不是很能理解她们母女间的情分。
但阿妤懂事的模样,还是让他心揪在了一处,被人反复凌迟般疼痛。
萧衍反握住阿妤冰凉的小手,捂在掌心,低低应了声“好”,而后便对卢氏道:“丞相夫人照看阿妤许久,下去歇息吧,阿妤这里有朕看着,夫人放心。”
卢氏看着憔悴的女儿,显然不太放心,还想争取:“娘娘从小生病都要臣妇守着才睡得踏实,娘娘最依赖……”
卢氏抬眼见女儿贴在帝王怀里,要说的话尽数堵在口中。
这才乍然惊觉,女儿已经嫁人。
看模样,如今陛下才是阿妤的依靠,阿妤已不是那个遇事就哭着喊娘的小姑娘了……
女儿长大了,明明是件好事,可不知为何,卢夫人心中像忽地缺了一块儿,怅然若失。
萧衍见卢氏迟迟未动,轻蹙眉头:“夫人,阿妤已经过了孩童期,如今是朕的妻室。朕带了阿妤一载,如今……她更依赖的好似是朕。朕理解夫人爱女心切,夫人大可放心,朕能照顾好她。”
帝王话说到这份上,意思不可谓不明确。
阿妤如今最亲近的人是他,她在这儿反倒妨碍了他们夫妻说亲密话了。
卢氏忙俯身称“不敢”。
温妤拿胳膊有气无力地杵了萧衍一下,对着卢氏道:“阿娘,您先回去歇歇吧,待会儿再来陪女儿,这儿有陛下呢。”
听女儿都这么说,卢氏强扯出个笑脸来,却比哭还难看:“既如此,娘娘好生听陛下话,午间的药该用了,臣妇就先退下了。”
“……”
待人刚走出殿门,温妤再也忍不住了,捂着胸口剧烈猛咳一阵,接着地上吐了几大口鲜血。
眼前又黑一阵白一阵,萧衍的声音有些听不真切,歪在他怀里晕了过去。
这次钟太医为温妤诊过脉,表情更加凝重,倒头叩拜帝王:“陛下,娘娘今日虽醒来片刻,但臣观脉象,娘娘这身子却不见好转,反而更差了。
娘娘本就血元亏虚,若再这般吐血,用不了多少时日,便会油尽灯枯啊!”
钟太医话音落下,殿内一时静得吓人。
萧衍眸光阴沉得厉害,半晌才哑着声开口:“可有法子稳住?”
钟太医肩头微颤:“臣……只能尽力续命,难断根由。娘娘气血耗损太重……怕是……怕是维持不了多久啊……”
萧衍只吩咐太医院尽力为贵妃缓住病情。
至于救人,他心里已下了决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