绥绥知道子朔以前的日过得并不好,噬魂兔一族本就弱小,在妖界那种以实力为尊的地方,若没有足够的实力护身,便只能任由那些大妖欺凌。
他一向看不惯恃强凌弱的行径。
所以当年他们还没成为妖君时,绥绥便曾顺手关照过子朔两次。
白狐一族在妖界地位不低,那些大妖也多少有些眼力见,至少不会在他面前欺负子朔,日子也算好过一些。
如今子朔所做的这些,他依旧看不惯......
他没有变。
甚至一直如此。
绥绥缓缓道:“那魔域左护法呢?”
子朔眉头微微一蹙。
绥绥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,继续道:“当初她救你的时候,可曾在意过你是小妖还是大妖?”
子朔缓缓垂下眼,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许多年前的那道身影,声音带着几分涩意。
“所以我才拼了命地变强,我想找到她......让她看看,我已经不是当初那只任人欺负的小妖了。”
“然后再郑重地跟她说一次谢谢。”
话落,子朔缓缓抬起头,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唐遥身上。
少女站在树下,夜风吹动着她的发丝,似乎察觉到什么,抬眼朝这里望来。
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相接。
子朔先一步移开了目光。
绥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自然也看见了唐遥,不过他倒没往别处想。
拜托!这货根骨不过才十几岁,怎么可能与子朔多年前的救命恩人扯上关系?
更何况,那可是魔域左护法!!
虽然这土匪身份多得离谱,但总不至于啥都能掺和一脚吧?
绥绥很快收回视线,眼中闪过一抹精明:“她当年连一个陌生的小妖都愿意救下,如今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无数妖族被你这般残害?”
子朔脸色苍白,呼吸加重。
绥绥却仿佛没有察觉,反而微微俯身,凑近他耳侧,低声道:“你就庆幸吧。”
“庆幸那边站着的不是你心心念念的左护法。”
他顿了顿,唇角勾起。
“不然,她会怎么想你?”
“你想报恩,这倒是件好事,可惜,你偏偏用了恩人最痛恨的方式。”
少年嘴唇微微动了动,终是没能发出声音,体内与绥绥相抗的妖力迟缓下来。
他不这么做,活不下来。
可这么做就会被厌恶。
绥绥对子朔的反应很满意,他趁机加大妖力,乘胜追击。两股妖力在子朔妖丹附近疯狂碰撞。
原本占据上风的灰色妖气随着子朔心神动摇,逐渐露出破绽。
绥绥趁势将妖力灌入其中!
白色妖力迅速蔓延,犹如一张密网将灰色妖气一点点包裹起来,最终牢牢锁住了子朔的妖丹。
成了!
绥绥心头一喜,嘴角咧到耳根。
果然打架这种事,不能光靠蛮力。
瞧瞧,什么叫智取?
绥绥:“行了,你就放心退位吧,我不会要你的命,只不过将你妖丹重伤,暂时封印一下你的修为。”
这话是故意说的。
回的就是那句"待你只剩两条尾巴我定好好护你"......
可这一刻,子朔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指,任由那股狂暴的妖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。
噗——!
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涌出!
鲜红的血液顺着下颌滑落,很快便浸透了胸前的衣襟。
绥绥一愣:“?”
等等,什么情况?
他又没把妖丹捏碎,这兔子怎么突然开始吐血了?
子朔艰难地抬起头,血色眼眸中的光芒一点点暗淡。
“废了我……”
“不如杀了我。”
对他而言,妖丹重创,失去修为,便意味着重新变回当初那只任人欺凌的小妖,好不容易才爬到如今的位置,好不容易才拥有了保护自己的力量。
若是一切都要重新来过……
倒不如就此结束。
或许从最开始,他便不该在那场大战中活下来。
少年缓缓闭上眼睛。
下一瞬,一道灰色光芒忽然自他周身亮起!
原本修长的身影迅速缩小,灰白色长发化作柔软的皮毛,不过片刻,地上便只剩下一只灰黑色的兔子。
它蜷缩在染血的衣袍间,耳朵无力地垂落,胸腹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,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。
绥绥:“……”
他低头看着那只兔子,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“本君什么时候说过要你的命了?!”
他做事留一线的!并没有废对方妖丹,日后若能改邪归正,恢复实力也是早晚的事情。
灰兔子没有回应,它身上的妖气越来越淡,皮毛失去了光泽。
不远处,四头妖王已经看傻了。
玄苍瞪大眼睛,其他三头妖王也瞪大眼睛,四双眼睛,一个赛一个圆。
妖界的天要彻底变了。
四头妖王迟疑许久,最终玄苍率先上前一步,庞大的身躯缓缓伏低,朝绥绥单膝跪下:“绥君。”
其余三头妖王见状,也纷纷低下头。
绥绥正烦着呢,闻言猛地抬头。
“都滚!”
四头妖王浑身一震。
玄苍犹豫片刻,还是硬着头皮道:“绥君,妖界不可一日无主,还望您早……”
“滚!”
“是!”
这回没妖再敢废话。
四头妖王转身就跑,庞大的身躯在山林间横冲直撞,惊得鸟兽四散。
其中一头跑得太急,差点撞上前面的同伴,赶忙急刹车换了个方向继续狂奔!
转眼间,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夜笼寒:“这么看来,咱们四魔将可比这四妖王强得多。”
唐遥想了想被自己搅得天翻地覆的魔域,下意识摇了摇头,只能说半斤八两,魔域稍微强一些吧。
“这波还是全靠妖界衬托。”
夜笼寒:“......”呃。
*
血月悬于头顶,暗红色的光芒洒在林间,地上那只灰兔的皮毛愈发黯淡。
它脸上呈现出痛苦的表情。
看到这幕,绥绥忽然想起百年前,那时子朔甚至连妖君都算不上。
有一次,朱厌在妖皇殿中发怒,嫌子朔碍眼,便一脚将他踢下了高高的石阶。
那时他也是这副模样。
小小的一团,蜷缩在石阶下,浑身是血,连原形都维持得十分勉强。
可即便如此,当时那只兔子还是挣扎着想爬起来,明明疼得浑身发抖,却偏偏不肯服软。
绥绥当时还觉得好笑。
一只小兔子,脾气倒比妖王还倔。
后来,他真的成了妖王,又成了妖君,最后坐上了妖皇的位置。
如今兜兜转转,竟是又变回了当初那副模样。
绥绥沉默了很久,垂下白睫,指尖划过它暗淡的皮毛。
“好歹共事一场,那便送你一程吧。”
话音落下,柔和的白色光芒忽然自他掌心亮起,沿着地面向四周扩散。
不过片刻,整片山林便被笼罩在一片柔和的白光之中。
唐遥认得这力量,她曾经也进过绥绥的幻境。
随即白色光芒开始骤然暴涨,将她与夜笼寒一同吞没。
绥绥的声音凭空出现在唐遥脑海中:“好歹他也是我幼时朋友,我只想让他不要那么痛苦,这幻境里你有什么建议吗。”
唐遥沉默了半晌后,嘴唇动了动。
绥绥点点头。
*
午后,阳光正好。
青山连绵,溪水潺潺,山脚下开满野花。温暖的春风拂过草地,带起阵阵清新的草木香气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。
没有妖气,没有厮杀。
仿佛方才的一切,都只是一场遥远的梦。
唐遥缓缓睁开眼睛。
入目便是一片青翠的山林。
夜笼寒正站在不远处,神情同样带着几分惊讶:“这是哪里?”
唐遥没有立刻回答,她抬手碰了碰身旁的一朵野花,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。
花瓣轻轻晃动。
而她的手,仿佛根本不存在。
夜笼寒看得眉头一皱:“幻境?”
“嗯。”唐遥得到证实后收回手,目光扫过四周,“那只狐狸的幻境。”
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。
她循声望去,山脚下的草丛里,竟静静躺着一只灰色的小兔子。
它看起来不过巴掌大小,皮毛灰扑扑的,一条后腿上还带着伤,鲜血将附近的草叶染红了一小片。
唐遥与夜笼寒缓步走了过去,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,小兔子缓缓睁开眼睛。
那是一双干净的眼睛。
没有上位者的算计与冷漠,只有一丝茫然。
它眨了眨眼,随后又虚弱地闭上了。
夜笼寒蹲下身,试探着伸出手,指尖直接穿过了兔子的身体:“它好像看不到我们。”
唐遥轻轻点头:“绥绥的幻境,在里面便无法干涉,只能看着。”
就在这时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一名青年背着药筐,沿着山间小路缓缓走来。
青年约莫二十出头,身着朴素的青色衣袍,眉眼温和,腰间挂着一枚御兽宗的弟子令牌。
他原本正低头寻找草药,走到附近时,忽然发现了草丛里的兔子。
“咦?”
青年停下脚步,俯身拨开草叶。
待看清兔子后腿上的伤口,他眉头微微皱起:“伤得这么重?”
话落便将药筐放在一旁,从里面取出几株止血灵草,熟练地捣碎,轻轻敷在兔子的伤口上。
小兔子疼得浑身一颤,却没有挣扎。
青年见状,忍不住笑了:“还挺乖。”
他撕下一截干净的布条,小心地替兔子包扎好伤口,这才托着下巴,好奇地问道:“你是灵兽吗?”
小兔子茫然地摇摇头,一道稚嫩的声音从它口中传出。
“我是妖兽。”
青年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,这么小一只兔子竟然已经能够口吐人言。
不过他并没有露出害怕的神情,反而更好奇了。
“妖兽?那你怎么会在修真界?”
小兔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,又抬头望向四周陌生的山林,眼中渐渐浮现出几分困惑。
“我……”
“我记得,有只大妖要吃掉我。”
它努力回想了片刻,耳朵忽然竖了起来。
“等等!”
“我还活着?!!”
青年怔了两息,终于忍不住笑出声:“哈哈哈哈!你这小家伙,怎么这么有意思!”
青年笑够了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!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御兽宗?”
小兔子:“御兽宗?”
“嗯!”青年笑眯眯地点头,“我看你虽然弱了些,但灵智不错,说不定很有潜质。若是能驯养成灵兽,以后便能跟我一起修炼了!”
小兔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腿,又看了看青年背后的药筐,犹豫片刻,它小声问道。
“那……你们会吃烤兔子吗?”
青年笑得险些直不起腰。
“放心吧,我们不仅不吃兔子,还会给灵兽准备灵植、灵果,平日里也有专门的地方修炼!”
小兔子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真的?”
“...当然是真的!”
“那我去!”
它回答得极快,生怕眼前这个人会反悔。
青年看着它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,忍不住又笑了,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兔子的脑袋,忽然陷入沉思。
“既然以后要一起修炼,总得给你起个名字。”
小兔子抬头望着他。
青年想了许久,终于一拍手:“有了!望舒!”
“以后就叫你望舒,怎么样?”
小兔子眨了眨眼:“望……舒?”
“对!”青年颇为得意,忍不住挺了挺胸膛,“望舒是月亮的雅称,好听吧?怎么样?我是不是很有文化?”
小兔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它其实不太明白望舒是什么意思。
但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好听。
而且……
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认真地为它取名字。
它小声重复了一遍:“望舒。”
随后抬起脑袋,冲青年露出一个笨拙的笑容:“我喜欢。”
青年闻言,眉眼也跟着弯了起来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!”
他小心翼翼地将兔子抱起,放进铺着柔软草叶的药筐里,又怕山路颠簸碰到它的伤口,特意往里面垫了几片宽大的树叶。
“走喽,望舒。”
“带你回家!”
夕阳渐渐西沉,青年背着药筐,沿着山间小路慢慢走远。
筐里的小兔子探出脑袋,好奇地望着沿途的风景,偶尔被风吹得眯起眼睛,又很快重新睁开。
一人一兽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。
唐遥站在原地,静静看着他们离去。
夜笼寒也没有说话。
直到两道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,周围的景色忽然开始变化。
......
回到御兽宗后,望舒很快展现出了远超寻常灵兽的天赋。
最初,宗门里的弟子都觉得青年疯了,谁家御兽宗弟子契约一只兔子啊?
还是只灰扑扑,看起来一脚就能踹飞的兔子!
有弟子忍不住打趣:“师兄,你这灵兽若是遇上妖狼,怕是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。”
青年却不以为意,他蹲下身,摸了摸望舒的脑袋,笑着道:“那可不一定。”
后来事实证明……
确实不一定。
随着修为不断提升,望舒的血脉天赋渐渐显露出来。
第一次宗门比试时,它一口咬住了对手灵兽的尾巴,愣是把一头比自己大上数十倍的妖狼疼得满场乱窜。
青年站在台下,笑得腰都直不起来。
而那些曾经嘲笑过他的弟子,则一个个目瞪口呆。
再后来,望舒的实力愈发强横,甚至连一些修为较高的灵兽都不是它的对手。
青年也因此受到宗门重视,被破格收入亲传,一人一兽的名声渐渐传遍御兽宗。
只是无论望舒变得多么强大,在青年面前,它依旧是当初那只喜欢窝在药筐里、听见有灵果便会竖起耳朵的小兔子。
春去秋来,岁月流转。
幻境中的景色不断变换。
唐遥看见青年从意气风发的少年,渐渐长成稳重的中年修士,又在漫长的岁月中生出白发。
他终究没能突破金丹。
不过百余年,寿元便走到了尽头。
那日,御兽宗后山下了一场很大的雪。
望舒静静守在床边。
青年已经老了。
曾经背着药筐漫山遍野寻找灵草的人,如今连抬起手都显得十分吃力。
可当他看见床边那只灰色兔子时,还是像从前一样笑了:“望舒,过来些。”
兔子乖乖凑近。
青年伸出苍老的手,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:“以后……可不能再这么贪吃了。”
望舒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青年笑了笑,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我这一辈子,修为不高,倒也没什么大出息。”
“不过能遇见你……”
他停顿片刻。
“挺好的。”
窗外风雪正盛,屋内却安静得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。
望舒趴在床边,一动不动。
许久之后,那只苍老的手终于缓缓垂落,再也没有抬起来。
幻境中的雪下了很久。
唐遥看着望舒蜷缩在床边,直到天亮都没有离开。
绥绥没有让子朔忘记自己曾经遭受的苦难。
而是给了他另一种可能。
一种不必靠杀戮、不必靠掠夺,也能被人珍惜的可能。
青年仙逝后,望舒并没有离开。
它留在了万兽城,守护着青年的后人。
数十年。
青年的孩子长大成人,成家立业,又有了自己的孩子,望舒也渐渐成为了这个家族最特殊的存在。
全万兽城的人都知道,城中有一户人家不好惹。
倒不是因为这家出了什么惊才绝艳的修士,而是他们家中有一只深藏不露的守护兽。
据说那只守护兽脾气很好,平日里最喜欢晒太阳,偶尔还会偷吃后辈准备的灵果。
可谁若敢欺负这家人……
那便得先问问它答不答应。
望舒就这样守着一代又一代人。
直到某年,那曾经柔顺的灰色皮毛失去了光泽,耳朵不再像从前那般灵敏,就连最喜欢的灵果,也渐渐不感兴趣了。
它的寿元,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寿终正寝。
那日,窗外阳光很好。
一名少女跪在床边,紧紧握着望舒已经化作人形的手。
少女不过十六七岁,生着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,眼眶却红得厉害。
“望舒……”
“你不要走。”
望舒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眼底却带着温和的笑意:“依依,别哭。”
他抬起手,轻轻拍了拍少女的手背。
“生老病死,本就是常事。”
“我已经活得够久了。”
少女拼命摇头,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:“可是……可是我还没学会你教我的那些招式。”
望舒笑了笑。
“记好我教给你的东西,往后若有人欺负你,便用那些招式保护自己。”
“还有,别总是逞强。”
少女俯下身。
望舒伸出手,动作轻柔地将她青丝别到耳后,像从前无数次安慰家中晚辈那样,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。
依依努力挤出一个笑容,却怎么也止不住眼泪。
望舒静静看了她许久。
忽然开口:“依依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忘了一件事情。”
少女微微一怔:“什么事情?”
望舒唇角缓缓扬起,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里,忽然浮现出一丝熟悉。
“你忘了……”
“你的幻境,对我没用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少女脸上的泪水忽然停住了。
唐遥瞳孔微缩......
窗外的风声也跟着安静下来。
依依原本乌黑的长发,竟从发根开始一点点褪去颜色,转瞬间便化作如雪般的银白。
眉眼逐渐拉长,身形拔高。
绥绥低头看着床上的子朔,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