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说周之屹……
林羡没料到徐莹会这么说,微怔片刻,下意识转头看周之屹。
周之屹的反应并不算风轻云淡,哪怕隔着几步距离,林羡也能察觉出他脊梁绷直,肩线收紧。
原本是在漫不经心打量房间他转过身,朝着这边看时,脸色是一瞬不自在的。
林羡一时间想笑,但生生憋回去了。
林羡转头看向徐莹,轻声说,“莹莹,他不是我叔叔。”
“不是吗?”徐莹一脸天真,也是一脸疑惑。
许是怕徐莹再说出什么逆天言论,周之屹及时出声,“叫哥就行。”
口吻还是挺郑重的。
而且从林羡这个角度看他,眉眼显得挺严肃,也不知道是不是逆光的原因,总之还多少藏着点别扭。
徐莹察觉出他脸色不好看,有点紧张了,不敢叫人,就低着头继续玩芭比娃娃。
周之屹也没再说什么,眼神在林羡脸上落了一下,转头继续打量房间了。状似随意观赏陈设,可林羡心知肚明,他是在暗中查探,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藏有线索的细节。
徐莹的注意力都在芭比娃娃身上,玩得聚精会神的。林羡走到周之屹身边,目光落眼前的原木茶几上。
周之屹压低嗓音说,“叫你姐,叫我叔,我看她是故意的,六七岁孩子也不是不懂事。”
林羡抿唇浅笑。
周之屹垂眸看她,“笑得挺幸灾乐祸。”
林羡尽量忍住,但就是想笑,眼里藏不住,“没有、没有……”她清清嗓子,“再说了,我应该是比她能大一点点吧,她喊我姐也正常。”
周之屹微微侧身,身形半拢住她,嗓音压得愈发低哑,“你敢随她那么叫我试试。”
他离得近,气息落得也低,林羡心头轻轻一颤,险些乱了呼吸。她眉眼沾笑,“我又没打算叫你叔叔。”
周之屹垂着眼,视线牢牢锁着她的脸。
她抬头看他,“成熟是一回事,老是另一回事,你只是成熟。”
周之屹气息微沉,浓眉微微挑了挑,似笑颔首,“行,小姑娘会说话。”话毕,微微俯身拿起茶几上的花瓶。
是只粗陶花瓶,瓶身质感古朴厚重,带着手工烧制的独特肌理。
瓶中插着一束永生花,花型饱满立体、色泽温润鲜活,枝叶舒展、形态灵动,造型别致独特,绝非市面流水线量产的普通款式。
其实在一进门的时候,林羡就注意到这只花瓶了,有所怀疑,但没轻举妄动,怕在周之屹面前露出破绽。
眼下倒是能明目张胆地跟着周之屹细细端详了。
“没想到徐大军的审美还挺出众。”
永生花,属枯艺塑型。
徐大军与枯册守库人有私下往来,甚至关系不错的话,从他那拿只摆件放到这个房间里也实属正常了。
周之屹将花瓶拿在手里端详,“手艺极好,算得上是匠心独运了。”
他稳稳托着瓶身,指尖轻轻转动。粗陶质朴的肌理在暖光下清晰浮现,转至瓶脚最底端时,一枚小巧精致的刻印logo显露。
印记低调内敛,不刻意张扬,藏在瓶底边角,若非细细查看,极易被人忽略。
图案简约高级,线条利落冷润,旁侧刻着两个清隽深刻的篆字——
古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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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莹虽说只有六七岁孩子的心智,但该记得的事她是记得的,她知道徐大军,还问周之屹和林羡,我叔叔怎么没来呢?
问及来看望她的人,徐莹很肯定的说就只有叔叔,没什么外人。
有关这个问题,周之屹也探了院长的口风,院长也能明确这点,平时就是徐大军独来独往,从没见他带什么人来看过徐莹。
照这么看,徐大军还真是把这个唯一的侄女护得密不透风,将她藏在最安稳纯粹的方寸天地里,隔绝了自己所有的黑暗与狼狈。他双手沾满灰色与利益纠葛,却拼尽全力为侄女撑起一片干净无忧的天地,让她一辈子单纯懵懂、不谙世事。
这份极致的反差,让林羡心底的复杂感又重了几分。
没再多打扰徐莹,两人简单安抚了女孩几句,确认她一切安好,便和院长道别。
回到车上,周之屹将花瓶和永生花的照片传给了沈白,命他立刻去查。
林羡则趁其不备,在手机上快速打出“古叙”二字发给炎江,没有多余赘述,精准传递核心线索。
待周之屹结束通话,林羡早已锁屏,若无其事地将手机收回口袋,坐姿端正,眉眼平静,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做。
但心头在翻江倒海。
古叙,店铺或艺术坊的名字,又能肯定枯册守库人从事的行业跟枯花艺术有关,那就八九不离十了。顺着这个名字一路往下查,应该很快就能查出对方信息来。哪怕查不全,只要这铺子是临水而开,方位跟纹路上的符合,那就是板上钉钉了。
周之屹并未立刻发动车子,密闭的车厢浸着微凉的静谧,他安静坐了两秒,侧过头,开口抛出了另一条线索。
“徐大军有隐疾,很难根治,所以他被种骨花这件事,不排除是他的主动行为。”
林羡眸色微顿,心生意外。
一来,她没料到周之屹会将这么隐蔽的线索告诉她;二来就是徐大军的身体状况。
“什么病?具体什么情况?”
周之屹眸光沉静,“沈白深挖了他早年的过往病例,他得了罕见的神经衰损症,这种病没得治,只能靠药物长期维稳,但也会逐年恶化。越到后期,越会侵蚀身体机能。骨花术虽然对病情没有帮助,但也能多少提些精力和气血,算是徐大军最后一次的豪赌吧。”
林羡心头一震,这便是其中缘由了。
身体逐年衰败,来日无多,既守不住秘册,也护不住唯一的亲人。所以他甘愿赌上一切,甚至主动接纳骨花寄生,以自身为筹码,换取短期的强健、换取源源不断的钱财,换取侄女一世安稳。
人心善恶、利弊取舍,本就复杂难定。
对徐大军而言,骨花未必是灾祸,更像是最后的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