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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羡心里通透得很。
如果她只是想求安稳、求周之屹的保护，根本不用费这么多心思，只要靠着那张伪造导师笔迹的信件就能做到。
可她想要的不止这些。
她要留在最核心的位置，随时看清行会的动向，甚至看清周之屹本人的底细。
不管是被动掉入棋局，还是她主动踏进来，现在的目的，终归是达成了。
接下来，就看谁能先抢到枯册的钥匙。
旁人怕走险路、怕踏错深渊，可她早就没了退路。越是悬于一线的危局，越藏着翻盘的机会。
林羡转头望向窗外。
晌午的阳光干净明亮，街边的香樟树枝繁叶茂，层层绿意遮出一大片阴凉，细碎光斑在地面轻轻晃动。
树荫下坐着一位摆摊的阿婆，穿着朴素的布衣，身前摆着两只竹编大筐。
筐里整整齐齐码着新鲜的莲蓬，碧绿饱满，层层莲瓣舒展，带着鲜活的水汽。
林羡心头轻轻一软，忽然就想起了外婆。
这些年反复闯进她梦里的，从来都是外婆最后瘦骨嶙峋的模样，最后耗尽了所有生机，半点温柔模样都没留下。
她到现在还清清楚楚记得，外婆弥留之际，虚弱却用力地攥着她的手，气息微弱，眼神却格外坚定，一字一句地跟她说，“银丝在我体内存活多年，绝非偶然。羡羡，你要记住，骨花有解，它可以被改变，也可以被驯服。”
酸涩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，眼眶又酸又胀。林羡微微眯起眼，借着刺眼的日光稍稍压下眼底的湿意。
是啊，这么多年过去，她几乎快要忘了，外婆原本温和慈祥的模样。
就在她沉陷在回忆里、心绪沉沉的时候，男人的声音在身侧落下——
“想吃莲蓬？”
周之屹已经回来了，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窗外的莲蓬筐上，声线低沉柔和。
林羡闻声，收回落在窗外的目光，神色已经恢复得平静温和，她轻轻摇了摇头，“莲蓬吃起来太麻烦，要剥壳抽丝，手上总会沾一层青绿色的汁水，洗都洗不干净。”
周之屹坐回她对面，身姿松弛，又抬眼望向窗外的香樟树下，片刻，又移回视线。
“刚才见你看得入神，在想什么？”
林羡没隐瞒，“想外婆了。”
她微微抬了抬下巴，朝着香樟树下的阿婆示意，眼底漾开一层温柔的柔光。
“看见这些莲蓬，就想起我外婆了。”
她语速很慢，像是在慢慢拾起零碎的旧时光。“北方少见这个，小时候几乎吃不到，偶尔能吃上一次，我能高高兴兴开心好几天。但外婆好像总有办法，不知道从哪托人搜罗，总能时不时给我弄来新鲜的莲蓬。”
她唇角勾起浅浅的笑意，眼眸亮得柔软干净，盛满了细碎温柔的回忆。
“我嘴馋，每次拿到莲蓬都特别开心，一颗一颗剥莲米，吃得慢悠悠的，外婆就总说我，骨子里就做不成北方人，喜欢吃的东西都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她抬眼笑望着对面的周之屹，眉眼温顺又松弛，全然卸下防备。
“外婆没事的时候，就会坐在炕头帮我剥莲蓬，耐心得很，一点点剥掉绿壳、抽掉莲丝，把干干净净的莲米攒在小碗里。每次剥完，手上全是青绿的汁水。那时候年纪小，总觉得外婆剥的莲蓬，是天底下最好的味道。”
尘封的童年记忆一点点翻涌上来。
她很小就被外婆接到北方林区生活，那片大山林子辽阔，一年四季都有截然不同的模样，也装下了她再也回不去的童年。
北方春日晚，林场这边冒着嫩绿，那边积雪还未消融，风里带着松针的清冽湿气，她跟着小伙伴漫山遍野地跑，踩着松软的腐叶土，上山摘野菜、撸嫩芽。
入夏后的林海苍翠繁茂，枝叶层层叠叠，遮出连片阴凉。山野樱桃、山丁子、软枣次第成熟，她和伙伴们爬树翻墙，踩着老树粗壮的枝干登高摘果，兜里塞得满满当当，酸甜的果香伴着夏日晚风。
秋日林场层林浸染，松子、榛子落了满地，家家户户都忙着进山捡拾、晾晒干货，为漫长的冬日储备口粮。
等冬日一到，整个林区都被皑皑白雪覆盖，河面冰封，天地素白一片。
林场的日子自由纯粹，却也藏着粗粝的人情世故。
一起玩的小伙伴大多热忱淳朴，可也总有几个嘴碎刻薄的孩子，年纪或长或小，爱扎堆欺负她这个外来的小姑娘。最开始，她每次被人指着鼻子骂野孩子，只会红着眼眶默默掉眼泪。
外婆就带着她找上对方的门，将对方一通骂，嘴茬子犀利，半点不留情面。后来她就学会自己解决问题了。
再碰上那些嘴欠挑事的，她直接从柴火垛子里抄起大根柴火棒子就打。打一次不够，她记仇，次次碰面次次打。跑还不行，对方跑她就追，边追边打，直到对方跪地求饶，声声喊她姑奶奶才肯算完。
然后就换成对方家长上门理论。可没等对方开口数落呢，外婆就慢悠悠倚在门框上，语气平淡又护短，“我家林羡啊，心眼小，性子野，连我都管不了她呢。要怪就怪你家孩子嘴碎爱挑事，以后让他少惹她不就完了？”
几句话轻飘飘堵得对方哑口无言，只能悻悻而归。
林羡小时候就隐约觉得，外婆和林场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
整片林区的人，一辈子围着山林过日子，日子过得粗糙朴实，烟火气厚重。
唯独外婆，是个特例。
外婆祖上是川西人，后来独自搬到北方林场，一辈子改不掉川西人的生活习惯。爱吃麻辣，会腌川西咸菜，擅长做地道的川西小菜，说话语速轻快，骨子里带着南方人的利落精明，温柔却不软弱，那个年代日子就过得精致，和周遭粗粝憨实的林区人格格不入。
外婆就总说她，说你是北方人吧，你还爱吃些南方人的玩意儿，说你是南方人吧，你照比人吃辣还差那么一大截。
外婆看似隐居山林，无职无事，可家里从来不会缺物资。
北方林区少见的南方吃食、新奇小物件、精致摆件，只要她想要，外婆总能莫名其妙弄到，从不短缺。
别的孩子一辈子见不到的东西，她小时候随手就能接触到。
她年纪小的时候不懂缘由，只当外婆本事大、人脉广。
直到年岁渐长，她才慢慢知晓，外婆并非普通林区妇人，她是有家底的，真正的根，一直扎在遥远的川西。
绵长的回忆翻涌落幕，林羡轻轻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。
眼前林海雪原、四季烟火缓缓褪去，窗外晌午的阳光依旧热烈，香樟树下凉风习习，三三两两的路人停下脚步，围在阿婆的小摊前挑选新鲜莲蓬，人声细碎热闹，市井烟火温柔安稳。
外婆的那句话哪怕时隔多年，依旧清晰响在耳畔，字字沉重，刻入骨髓——
羡羡啊，咱注定是不同的，这是咱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