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了周之屹这条“粗腿”,沈白乐不得拉着陈尧另开了一桌,半分钟都不带耽搁的。
与此同时店内又来了两桌客人,热闹了些。混着后厨飘来的食材鲜香,使得这家店就多了人间烟火气。
沈白往椅背上一靠,整个人放松,“我跟你说,今天必须吃回本,我等一口白鱼容易吗?这脸色看的……”
陈尧坐在他身侧,姿态端正沉稳,淡淡扫了他一眼,“你这笔账算的可以,不是自己拿钱,点菜都不抠搜了。”
沈白嘿嘿一笑,“总把头都发话了,我再抠搜就是不给领导面子。再说今天跑了一整天外勤,累得半死,吃点好的怎么了?”
他是真的饿狠了,点了满满一桌菜。
招牌茶香白鱼、脆嫩笋尖、桂花甜糕、鲜菌汤一样不落,还额外加了两道下饭硬菜,满满当当的。
陈尧不声不响删掉两个菜,“吃不完浪费,少点两个。”
沈白没反对,任由他改,等菜间隙,他撑着下巴时不时往窗边瞟两眼,看着周之屹和林羡低声交谈,心里门清——
能让林羡跟着,总把头这是没打算隐瞒三家店铺的事了。
窗边,周之屹和林羡的位置,背靠墙体、远离散客,加上店内的背景音乐遮掩,的确营造了适合密谈复盘的角落。
招牌白鱼上桌。
还冒着袅袅热气,白雾裹挟着极致的鲜香扑面而来。
既是听江集的独门招牌,那做法是独具匠心的。
选用映江本地当日现捞的鲜活白鱼,肉质细嫩无杂刺,处理干净后不加过多重料遮掩本味,只用陈年糟卤轻腌提鲜,去腥增香,随后旺火快蒸锁住水分与鲜味,最后淋上一勺熬制多时的清鲜底汁,全程无重油重辣。
成品鱼肉雪白通透,肌理细腻分明,轻轻一夹就能脱骨,表层挂着一层薄薄的糟香汤汁,清亮不腻。
热气氤氲间,鱼的鲜甜混着糟卤的醇厚清香层层散开,没有半点河鱼的土腥味,只剩纯粹的食材本味。
“尝尝。”周之屹拿起公筷,给林羡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腹肉,“这家的糟熘做法最清口,不油腻。”
林羡低头尝了一口。
鱼肉入口即化,鲜爽清甜,糟香淡淡的萦绕舌尖,温润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慢慢扩散至四肢百骸,方才在祥义作积攒的刺骨寒凉,就被这温热的烟火气冲淡了。
胃里不那么空荡荡了,也方便了思路回归。
林羡率先开口,压低音量,逻辑清晰条理分明:“我们从头捋一遍。今天查的三家老店,情况都不一样。百岁坊是幻境惑神,万顺银楼是实体伤害,祥义作最隐蔽,慢慢篡改肌理,是根源性的侵蚀。”
周之屹微微颔首,接过话头补充,“没错,但是三家情况虽说不一样,但是同源。而且不止是你看到的那几件器物出事,店里也有不少银器都出现了莫名开裂、无故脱纹、肌理灰白枯化的情况。”
他语气沉稳,又抬手给林羡夹了一口鱼肉,搁她面前的盘里。
“只是这些异变程度很轻,对比祥义作那只母纹银盘、百岁坊的婚嫁银饰、万顺的敛骨银束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我已经让人统一封藏,暂时不会出问题。”
林羡眉心微蹙,细细思索其中关联,提出疑点,也是她始终想不通的关键漏洞:“既然所有异变的根源,都是祥义作那只刻着‘古叙’落款的花瓶,是它催生了银盘上的枯骨母纹,但百岁坊和万顺银楼呢?枯花母纹只出现在祥义作的银盘上,我们在百岁坊和万顺银楼并没发现枯花。”
周之屹刚开始只是垂眸倾听,她提出这个问题后,他抬眸看着她。
能想到这个问题,足以说明她具备极强的观察力和逻辑推演能力,精准敏锐。
林羡全程都在案情里,看似问话,实则也是在捋顺脑中的思路。
只是好半天不见周之屹的回应,她抬眼看他,不想,与他目光相撞。
林羡心头一激灵,第一个反应就是他发现了什么。
可转念一想,她提出这个问题也是在正常逻辑范围内,他能怀疑到什么?
“周大哥,我是……问得哪里不对吗?”
周之屹缓过来神,放下筷子,身体微微前倾,“因为关键从来不在器物外形,而在银料本身。所有出事的银器,用的都不是普通市面银料,而是枯册骨银。”
林羡一怔。
头皮差点炸开。
枯册骨银。
但她不能表现出了然的惊愕,而是因为全新领域未知的不解。
幸好周之屹没打量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复杂,也或许他并不认为她是否知道枯册古银是重要的事,接着便说了有关枯册骨银的事。
“枯册骨银同属于骨花银,只不过在提纯方式上刁钻。”周之屹语气严肃,“银花秘社专门有匠人,以古法收纳乱世残器、亡人贴身银饰、入土陪葬旧银,统一归册入库封存,经年累月吸纳阴滞之气、生死浊气,最终沉淀形成的特殊银料,就叫枯册骨银。”
“这种银料质地极稳、纹路极深,寻常火烧、锤炼、修复都难以改变它的基底肌理,照理说是最佳的银料,只可惜,很容易被枯骨噬寿这项禁术所利用。年份越久,对禁术煞气的感应就越强,最容易滋生诡异异象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,“之前徐大军流落在外的一批残银,你应该有印象。严格来说,那批银料也是受了影响的。徐大军一定接触过枯册的守库人,沾染上了微弱的基底气息。只不过那批银料被侵损的年头短,煞气淡,所以只表现为质量不过关、质地疏松,没有滋生凶煞,可以修复矫正,不会害人。”
听完这番解释,林羡脑中所有零散线索串联起来,思路豁然开朗。
她开口:“我懂了。器物是死的,本身无法跨街、跨店互相传煞、牵连异变。”
说到这儿,林羡思量少许,继续道,“整条老街唯一能流动、能跨店传递枯花银气、串联三家凶案的媒介,只有人。”
周之屹眼底的赞许更浓,轻轻点头,“没错,你看得很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