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之屹从没在她面前掩饰要找到枯册守库人的决心。
所以,他最后落下这句话,就显得画蛇添足了。
可林羡清楚知道,周之屹向来不是个喜欢说废话的人,连她都已经想到的结果,他周之屹不会再这么郑重其事地强调一遍。
唯一能解释的是,他有下一步行动。
林羡没转移话头,跟着就追问了,“周大哥,你有枯册守库人的下落了?”
她借着查明孟鹤鸣之死的借口,这么问也实属正常。徐大军的死相当于断了孟鹤鸣跳楼自杀的线索,那么接下来能捕获的,就是枯册守库人的消息。
周之屹却没回答,反倒是问了她一句,“不吃了?”
林羡的心思本来也没在美食上,点头。
这一次,周之屹没再劝她多吃些,只是微微颔首,便起了身。
林羡不明就里,跟着起身,轻声追问,“是要走了吗?”
事情不还没聊完吗?
周之屹眼里似有笑,“不急着走,饭菜味道不错,吃完了,总得好好谢谢店家老板。”
这话一出,林羡心里顿时窜起一股莫名的违和感。
她也是多少了解周之屹的。
他素来清冷寡言、行事极简,从不是那种吃完一餐饭,还要特意当面道谢的客套人。
尤其眼下凶局未破,草木皆兵的,他更不可能有这心思,讲这些人情礼数。
不对劲。
就在她心头疑云翻涌时,余光瞥见邻桌的动静。
方才还埋头猛干饭、小声说笑的沈白和陈尧,在周之屹起身的刹那,两人也都放下了手中的筷子,几乎同一时间抬眼,对上周之屹扫过来的目光。
下一秒,沈白和陈尧齐齐起身,全程无声、利落,没有半点多余动作。
原本松弛热闹的吃饭氛围,在这一刻消失殆尽。
林羡站在原地,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场无声变动里的细节。
她看到了沈白和陈尧的眼神。
是蓄势待发。
像是两只早已蛰伏待命的狼,只等狼王一声令下,随时准备扑杀目标。
毋庸置疑,周之屹是狼王。
而那只猎物……
林羡顺势朝着三人的方向望去,视线落在了柜台。
柜台前,禾老板依旧身姿端正,垂着眉眼,安静盯着电脑屏幕,手指偶尔轻敲键盘,顺带翻一翻手里的纸质账单,姿态松弛又闲散,仿佛对骤然紧绷的气氛一无所知。
林羡心弦一紧,思绪翻涌。
紧跟着,衣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她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,是炎江的消息,字句极简——
【枯册守库人,映江听江集新任老板,禾白少。】
林羡脑子瞬间空白,呼吸骤然一滞。
她缓缓抬眼,目光再次落在不远处禾老板的身上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周之屹来听江集吃饭,根本不是奔着老店口味来的,或者准确说,包括沈白和陈尧在内,他们能来听江集,都不是奔着白鱼的一口鲜。
他们查到了枯册守库人的下落,这才是关键。
方才餐桌上所有的闲聊复盘、所有的案情推演,全都是他不动声色的铺垫。他早就锁定了猎物,接下来就是该收网了。
炎江的消息,终究还是晚了一步。
若是能抢先周之屹之前,她势必会从这个禾白少身上摸到枯册钥匙的下落,占得先机。
可现在,一切都晚了。
周之屹已经行动了。
银器行会的速度,她还是小瞧了。
林羡的心跳声重得震耳,连指尖都微微发紧发凉。
禾白少,怕这个也未必是他的真名。
但人是锁定了。
没想到这枯册守库人,气质还不赖。
周之屹已经走到柜台前,沈白、陈尧紧跟其后。
三人步伐轻缓,却有层层压迫的围堵气场,像一张无形的大网,缓缓朝着柜台收拢。
而禾白少依旧垂眸对账,指尖翻页的动作不慌不忙。
林羡深吸一口气,迅速敛好所有情绪,抬步跟上。
私心盘算已然落空,眼下再无别的选择。
她只能伺机而动。
明面上,配合周之屹“收网擒敌”。
暗处中,她必须紧盯禾白少,伺机找寻、夺取枯册钥匙,为自己、为后续的布局,抢下翻盘机会。
店内的背景音乐还在缓缓流淌,后厨传来锅铲响动,食客的闲谈细碎零星,烟火暖意如常。
可唯独柜台这一方区域,空气凝滞。
禾白少察觉到眼前落了人影,眼皮只是极轻地抬了一下。
手上动作未停,语气淡得像白开水,毫无波澜,“付款码在桌上,账单已出,按金额自行结算。”
疏离模样,客气又生分。
周之屹看着他,唇角浅浅一抹笑意,看着随和,可笑意半点未达眼底。
“结账不急。”
禾老板的手指微微停顿一下,跟着继续忙碌。
周之屹看着禾白少,看似随口闲谈,“我跟白老板很熟,常来这边吃鱼。不知道禾老板,和白老先生是什么关系?”
禾白少终于停下了翻页的手指。
动作停顿得恰到好处,不仓促、不刻意,平静得像是刚好对账完毕。
他抬眼,清冷的目光直直迎上周之屹的审视,音色始终寡淡无起伏,“雇佣关系。白老板远行,餐厅交给我代管。”
不等周之屹再接话,他反问,“怎么?听江集的老顾客还带查户口的?没听说过这条规矩。”
一旁的沈白闻言,眸底冷意微沉,陈尧依旧面无表情,纹丝不动。
周之屹没被他的态度激怒,脸上笑意依旧温和。
“禾老板误会了,只是好奇。”他似轻淡口吻,“老店换了人手,味道多半会走样。但我今天尝着,菜式口味、食材用料、火候把控一点没变。我是真心觉得难得。”
他缓缓补了一句,“毕竟是吃了多年的老味道,早就习惯了。一旦哪天变了味、断了烟火,那就可惜了。”
这话听着是夸赞、是感慨,可落在林羡耳中,全然是另一层深意。
他周之屹早就锁定了禾白少的真实身份,那势必不会留他在听江集招摇过市。这么一家百年老店没了老板,运营能维持多久可就不得而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