禾白少眸底极轻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,转瞬便恢复如初,依旧是清冷平淡的模样。
“食材都是老街本地货,配方是老店传承旧方,火候按规矩来,不出错,自然就不会变味。”
轻描淡写两句话,四两拨千斤。
周之屹眼底笑意更深了些许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缓缓应声,“那更难得。这年头,守规矩、守旧方、守本心的生意人太少了。”
他微微倾身,姿态随和,却无形中拉近了对峙距离,压迫感悄无声息加重,“不过禾老板也是刚接手听江集没多久,这么短的时间,就能把老店用料摸得这么透彻,禾老板也是不简单。”
禾白少心神未动,“只是做事细心,记性尚可而已。”
谦逊平淡,毫无破绽。
整场对峙,藏在市井烟火的表象之下。
食客依旧闲谈,后厨依旧飘香,乐曲依旧轻柔。
短暂的静默里,店内的烟火喧嚣仿佛隔绝开来,只剩方寸柜台前的凛冽张力。
周之屹眼底温和剥离,只剩清冽的寒凉。
“看来禾老板深谙生意之道。只是不知道,以禾老板的本事,在映江还有哪些营生?”
禾白少敲击键盘的动作停住。
他抬眼,清冷的眸底覆上一层薄冰,语气疏离又强硬,“我没空闲聊,要结账就扫码,别挡着我营业。”
林羡在旁看得仔细,禾白少还是没稳住,刻意的回避,已是最明显的破绽。
沈白一声冷笑,戾气微凉,“你倒是个有胆子的。”
禾白少抬眸淡淡扫过沈白,却气场逼人:“我安分守己开店谋生,合规经营、本分待客,没偷没抢。我倒想问问,我需要怕你们什么?”
沈白还欲对峙,周之屹却轻声制止,“沈白,对禾老板客气点。”他眸光沉沉落回禾白少身上,似笑非笑里藏着刺骨冷锋,“毕竟禾老板是难得的经商奇才,奇才异于常人,藏些底牌、留些隐秘,也算正常。”
禾白少面不改色,缄默不语,不接夸赞、不接话茬。
周之屹笑意褪去,眉眼是沉沉的压迫感,话锋骤然凌厉转折,“只是奇才归奇才,做人该有的坦荡,你似乎差了太多。”
禾白少眉峰微蹙,清冷的眉眼间终于破开一丝情绪裂痕,语气微沉,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周之屹目光锐利如刀,“没什么意思。世人立身,坦坦荡荡,行不更名、坐不改姓。可禾老板从头到尾,最擅长的就是藏身份、换皮囊、掩踪迹。”
不等禾白少应声,周之屹微微前倾身体,口吻涔凉刺骨,“所以现在,我该怎么称呼你?”
“是私下暗通田峰的古老板?还是代管听江集的禾老板?”周之屹语速放缓,一字一句,“又或者,是执掌枯册、布下枯骨噬寿局的穆古?”
真名落地的刹那,店内的一切声音都像是被抽空似的。
轻柔的音乐声、食客的闲谈声、后厨的翻炒声、碗筷碰撞声尽数沦为虚无。方才萦绕满屋的烟火暖意,也被彻骨的阴寒吞噬殆尽。
周之屹的“开诚布公”,使得沈白、陈尧二人神色紧绷、蓄势待发,眼神锐利如鹰,死死锁定禾白少。
林羡心口骤然一窒,穆古。
果然,禾白少从来就不是真名。
先是暗中往来田峰、操盘银器煞局的“古老板”,又是代管听江集、掩人耳目的“禾老板”,根本不是随机取的假名,全是从“穆古”二字里拆字衍化出来的身份。
穆拆禾、古留用,半遮半掩、藏头露尾,难怪线索始终似是而非、差之毫厘,让人抓不住头绪。
穆古抬眼,眸光彻底变冷。
他沉默良久,唇角忽然就扯过极淡的弧度。
“看来,周总把头查得够干净。”
没有暴怒,没有慌乱,被周之屹撕开所有伪装,穆古依旧稳如泰山。
简简单单一句称呼,轻飘飘落下来,却道尽隐秘。
穆古唤他总把头,哪里是客气,分明是在隐晦点破——
他也早已暗中窥视银器行会的一举一动,对周之屹的身份、权柄、行事模式,了然于心。
周之屹闻言,唇角是冷峭的浅笑,寒意浅浅漫开,“穆先生现在,就坦荡多了。”
穆古眼底是压不住的寒凉,直面眼前的对峙,“周总把头这是想当场擒人?”他字字警告:“你该清楚,银器行会与银花秘社是百年宿敌。想从我手里夺走枯册钥匙,不可能。”
空气紧绷到临界点,沈白气息沉戾,只差一声令下就会即刻上前。
可周之屹依旧从容,语气平稳有度,“当然不能。听江集是白老先生的心血,我是老食客,懂市井规矩。”
话音微顿,他话锋一转,褪去冷锐,平添了几分意味深长,“再者,穆先生怎么能用‘夺’字来形容你我之间的合作?”
这话一出,站在身侧的林羡心头猛地一疑。
不止是林羡,穆古的神色也沉了下来,盯着周之屹,“合作?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所以,我的建议是换个地方。”周之屹微微倾身,“比如说,你的枯花艺术工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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寂序工坊,是穆古真正的藏身之地。
工坊在老街名气极小,几乎无人知晓底细。
只因店铺格局特殊。
临街前厅是咖啡茶歇,陈设素净、禅意清幽。
真正藏着核心艺术陈列的是后厅,常年不接待散客,寻常人半步都踏不进来。
后厅极具设计感,大面积素白与浅灰铺陈墙面,没有多余装饰,线条极简留白。光线从高窄的天窗缓缓洒落,柔和却寡淡,落在原木肌理的展架与地面上,自带一种岁月沉寂、万物归寂的禅意。
空气清冽干燥,没有烟火气,只萦绕着一缕浅淡的草木枯香,安静得能听见几人的呼吸声。
两侧陈列架上整齐摆放着大量枯花、枯木艺术摆件,风干的花枝、风化的老木、枯韧的藤蔓错落陈列,形态各异,自成意境。
这与林羡在静纹珠看到的讯息一一都能对得上。
她目光快速扫过全场,心头通透,所有细碎疑点就在这一刻串联了。
工坊内的艺术品,大多以纯植物、枯木、干花为基底,只有极少器物,细微处嵌着细碎银纹。
于是她想通了此前一直困惑的疑点——
徐莹房中那只古叙花瓶也是出自这里,却干净无害,没滋生煞气、也没侵蚀过人的血气。
原来根源在此。
单纯的枯木干花,只承岁月沉寂,不带凶煞因果。
唯有嵌银之物,会成为噬寿传煞的媒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