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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到这一点，林羡心底涌起凉意。
这场局设计得精细，以草木掩煞气，以银纹藏凶机，真假虚实、善恶明暗，全在他一念之间。
林羡的目光落在展架正中一只造型古朴的香炉上。
香炉由老木枯根雕琢而成，器型沉静雅致，纹路古朴，周身细细嵌着一圈细密银丝，纹路隐晦蛰伏。
心头微动，林羡缓缓抬手，想要触碰那圈银丝，亲眼确认纹路玄机、摸清煞气规律。
手指即将触碰香炉表层时，手腕就被周之屹给轻轻扣住了，顺势往下一拉，稳稳将她的手拽回。
与此同时，工坊正中的茶台前，穆古已慢条斯理沏好了热茶。
沸水入盏，清茶飘香，他指尖捏着茶盏，轻轻将茶水推至对面空位。
他看向林羡，语气清淡，却藏着刺骨的告诫，“小姑娘胆子倒是不小，明知枯木藏煞、古纹噬寿，还敢随便伸手？”
周之屹将她带离博古架，直到坐回茶桌旁，他才松了手。
沈白与陈尧并未落座。
两人分站两步，距离茶桌不远不近，神情沉敛戒备。既能暗中观察周围的情况，也能随时随地动手。
寂序工坊的后厅气氛沉静，高窗漏下的浅淡天光铺落在原木茶台上，枯木与草木交织的冷香漫在空气里。
穆古垂眸摆正茶盏，抬手虚虚示意二人饮茶，语气清淡闲散，“听闻川西银器行会总把头，在雨中的牌坊下捡了个小姑娘带回文殊坊，二人关系匪浅。今日一见，坊间传闻果然不假。”
一句“捡”字，轻佻又漠然。
林羡唇线微抿，心底泛起反感与不适。她没出声回应这句话，只是安静坐直身形，敛去所有神色。
周之屹垂眸轻啜一口清茶，茶汤清苦入喉，抬眼时眸色沉静无波，不疾不徐开口，“我带回的，不是普通姑娘。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带回”二字，温和却有力，不动声色纠正了穆古轻佻的“捡”字。没有过激辩驳，却稳稳护住了林羡的体面。
下一句，周之屹直切核心，“她是孟鹤鸣最得意的门生，也是唯一能替你们银花秘社收拾烂摊子的医生。”
林羡心头微亮，明白周之屹坦诚的缘由。
方才在听江集，两人早已撕开所有伪装，身份、立场、百年世仇尽数摆上台面。眼下都到了穆古的“老巢”，也的确不需要再迂回试探、遮遮掩掩。
只是林羡好奇。
周之屹要怎么从穆古手里拿到枯册钥匙？
或者说，他口中“合作”是什么？
更重要的是，穆古是枯册守库人，明知道枯骨噬寿是大忌，偏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，为什么？
台前，穆古指尖停在茶盏边缘，看向周之屹，“总把头来找我，无非是三件事。孟鹤鸣的死、老银铺出事和枯册钥匙。”
他眼底冷意层层沉落，“那我也明明白白告诉你。孟鹤鸣的事，我知情，但他的死与我无关，真正死因，我不知道。至于老银铺那些人……”
穆古说到这儿，面色就起了变化，明显是在冷笑，不带半分悲悯：“说白了，都是咎由自取。”
“最后说枯册钥匙。”他接着说，“你是银器行会的总把头，我是银花秘社的守库人，我凭什么把钥匙给你？就凭你口中轻飘飘的一句合作？行会与秘社，缠斗百年从未和解，哪来的合作一说？”
字字落地，将两人的对立僵局摆得明明白白。
沈白闻言眼底戒备拉满，陈尧默然伫立，目光紧锁穆古，分毫未松。
林羡坐在一旁，在心里打着盘算。
穆古这个人，善恶先不论，提到孟鹤鸣的事倒是坦荡。他都能在周之屹面前直面自己的身份，甚至能谈及枯骨噬寿，对于孟鹤鸣的事的确没必要遮遮掩掩。
能这么说，可见是真不知情这件事。
而且照他这个态度来看，穆古跟生命树，也就是归墟项目不沾关系。
只是……
她抬眸看向穆古，“什么叫老银铺那些人是咎由自取？”
穆古闻言微微挑眉，看了林羡一眼，随即视线又落回周之屹身上，似笑非笑，言语间有了几分嘲讽，“怎么，这件事，周总把头不知情？”
周之屹神色未变，语气平淡无起伏，“老银铺与你，有什么恩怨？”
穆古低低冷笑，茶盏在指尖轻轻一转，青瓷碰撞木桌的轻响，在寂静工坊里格外刺耳。
“周总把头执掌银器行会，肃清乱象、规整行规，上位之后手段雷霆、釜底抽薪，肃清了不少行间积弊。”他话语先扬后抑，嘲讽意味十足，“可你偏偏，没好好查过你手底下这些老字号银铺老板，背地里藏的龌龊勾当。”
天光落在穆古寒凉的眉眼间，衬得他神色愈发淡漠疏离，字字都在掀开一段被尘封的旧事。
“百岁坊、万顺银楼和祥义作，这三家铺子仗着百年字号坐镇映江，垄断大半银器生意。当年徐大军凭着一手孤纹锻银手艺，揽了不少生意。”
“三家银铺眼红他的独门手艺，想高价买断他的技法与纹样，据为己有，被徐大军断然拒绝。”
穆古语气渐冷，“买断不成，他们便心生歹念，恶意排挤，将徐大军生生逼离映江地界。事后更是动用人脉全面封杀，断他生路、绝他前程，让他往后余生，再也无法做大银铺，自主经营。”
这段尘封的过往，被他轻描淡写道出，却字字藏着行间阴暗、人心险恶。
林羡心头微震，全然没想到徐大军会是此次事件中的重要角色，如此看来，穆古与徐大军的交情还着实不浅。
穆古的目光凌厉锁住周之屹，质问，“徐大军只想守住自己的手艺，何错之有？”
“你们川西银器行会口口声声说是传承非遗、执掌规矩正义，可实际上呢？任由麾下老字号仗势欺人、赶尽杀绝。”
他唇角的冷笑化作寒凉的嘲弄，“我留他们苟活至今，已经算是天大的仁慈。”
一语落地，满室寂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