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之屹闻言,微微侧过脸。
陈尧略一思忖,抬步上前,轻声回禀,“总把头,这件事不是近两年发生的,行会卷宗并无记载。”
穆古听着这话,眼底嘲讽更浓,“的确,是周总把头上位之前的旧年旧事。”他步步紧逼,字字带着诘问,“可你如今是银器行会的领头人,难道对行会尘封的脏事,就可以一无所知、置之不理?”
林羡心头微动,下意识看向身侧的男人。
天光浅浅落在周之屹的侧颜轮廓上,线条冷硬利落,他面色平静无波,眼底也是一片澄澈无澜,沉稳得让人看不真切心绪。
周之屹微微抬手,一个极淡的示意动作。
陈尧见状,默然退步。
周之屹开口,是淡淡反问:“所以呢?”
穆古微微一愣,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。
他本以为周之屹会辩解、会碍于行会颜面百般遮掩,却没想过,对方会是这个反应。
周之屹继续反问,“这就是你动用禁术,蓄意害人的理由?”
他语速平缓,句句诛心,“你如今牵连无辜、祸及银器匠人,所作所为,比起当年逼走徐大军的人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他们只是逐利排外,断了徐大军一人的前路;而你,是假借公道之名,打算要了无辜者的性命,你这不是正义,是你放不下的执念与私怨。”
穆古眼神骤然一厉,“周之屹,你也配教我什么是公道?”
“银器行会占尽权势、以权谋私,现在你坐稳总把头的位置了,就出来装人间正道、谈银匠无辜?不虚伪吗?”
林羡在旁保持沉默,静静观察穆古,也静静观察周之屹。
穆古的偏执源于无解的不公,周之屹的冰冷源于坚守的法度规矩。
穆古盯着周之屹,寸步不让,“我偏执?那你倒是告诉我,除了我,当年谁替徐大军喊过冤?谁替他讨过一分公道?周之屹,你接手的是规整清明的行会,收拾的是前人留下的烂摊子,你当然可以清清白白、堂堂正正地谈正道。可那些被掩埋的冤屈、被漠视的善良,谁来偿还?”
周之屹沉默两秒,没有回避,没有辩驳,神色沉敛端正,“前人的过失,我当然会一一清算,但我清算旧怨,会依规、依法、依理,绝不牵连无辜。”
他看着穆古,一字一句,“这就是你我之间,行会与秘社最本质的区别。”
最后这句话,更像是一句结论。
不再是周之屹和穆古的区别,而是暗指着行会和秘社的行事作风截然相反。
这句话旁人听了不会觉出什么,可林羡作为秘社的三更,这句话就顿时刺耳得很。她知道周之屹对秘社的芥蒂,可就这么以偏概全,着实令人不爽。
穆古显然也不爱听这话,眼里寒凉更甚,“别跟我谈什么行会与秘社的区别,你们也不过就是打着正义的幌子,背地里都是在做些鸡鸣狗盗之事!”
周之屹不怒反笑,“既然立场不同,那就撇开行会和秘社不谈,专门来谈谈你的事。”
穆古质疑地看着他,没接话。
周之屹的口吻始终不慌不忙,却是字字锋利。“穆古,你不过是借着徐大军的事当遮羞布,打着报仇的幌子,给自己谋私利。”
穆古眼底的戾气骤然一滞,厉声质问,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周之屹微微前倾,目光锐利如刀,“你是枯册守库人,当然明白枯骨噬寿的禁术从来不是单纯地害人。噬生人血气,养自身气血;噬匠人银气,养你手中枯花银气。”
林羡在旁听着,心头都在阵阵寒凉。
如果周之屹所言非虚,那他此行这遭,也算是替她清理门户了。
穆古没出声,手指却暗自攥紧。
周之屹环顾四周,笑了笑,轻描淡写地继续,“这间寂序工坊赚不到什么钱吧?看似清雅小众,只做枯木花艺、小众茶歇,赚的也不过就是个辛苦钱,可能都覆盖不了养铺子的开销。”
他的目光落穆古脸上,“你真正的收入,从来不是工坊生意,是靠着枯骨噬寿做的偏门黑活。”
穆古瞳仁一缩。
“暗中替坊间权贵、富商做私订银器,利用枯骨噬寿帮人稳命格、旺气运、镇杂煞。你做的,是吞旁人气运、补自身不足的邪门买卖。”
“你收天价酬劳,一边赚钱,一边借他人命格血气养自己,一举两得。”
穆古脸色一寸寸沉下去,阴沉难看。
周之屹继续,“徐大军可能当年是冤枉,但他跟着你做这些偏门禁术,赚的黑心钱,恐怕一点都不少,他何尝不是得利者?”
林羡看着穆古,从穆古的反应来判断周之屹的说辞正确与否。
她清清楚楚看见了穆古眼中的破防,心里的凉意也层层漫了上来。
好一个守库人。
生册守库人是如此,枯册守库人又是如此,更甚至两人还在暗中勾结共同谋利,全然漠视秘社行规。
怪不得徐大军私自制造骨花银丝,这跟穆古的偏门生意也有很大关系。
这一刻,林羡对悲情旧案的唏嘘、对穆古的几分恻隐,荡然无存。
原来没有纯粹的冤屈,没有偏执的公道,从头到尾,都是一场裹着复仇外衣的贪婪算计。
穆古攥紧掌心,指节泛白,冷戾翻涌。他抬眼,“周之屹,你倒是好眼力,好一张利嘴。”
周之屹笑意清淡,话锋轻轻一转,“当然,我不是你们秘社的持珠人,今天把你翻出来,也不是要跟你清算旧账。”
工坊内的枯香流动,压下片刻的戾气喧嚣,却让暗藏的博弈深沉流动。
“听说,三更最近在暗中收拢权势,整顿内部。你们几位守库人选择退隐,说到底就是不想交出钥匙,不愿意被三更拿捏摆布。”
穆古唇角扯出一抹凉薄的冷笑,“果然是银器行会的总把头,藏在暗处的事,你知道得倒是挺详细。”
周之屹神色淡淡,“行会的事,你们秘社知道得也不少,彼此彼此。”
简单一句,道破双方多年暗自试探的局面。
穆古知道他这番话也不过是个铺垫,接下来也没什么好话,但还是冷言问,“你想说什么?”
周之屹眸光沉定,“我不想纠结过往恩怨,也无意追究你私谋利益的旧事。我想说的是,你接下来的处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