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话,周之屹依旧是不疾不徐的口吻说的,但一针见血,带着狠劲。
“你以为,我会让你继续留在这?”
穆古微微眯眼,抿着唇没说话。
周之屹靠在椅背上,姿态悠闲,“能找到你,能扒出你所有私怨与谋利的底牌,行会就绝不会再给你半点害人布局的机会。”
他口吻轻淡,却是字字笃定,“哪怕是用绑的。”
穆古眸光一凉。
周之屹微微一笑,“穆先生很清楚,我这句话不是在说笑。”
穆古不语,手指却是暗自攥得更紧。
林羡在旁虽说在慢悠悠喝茶,可注意力全都是在穆古身上。她不参与其中,成了站在局势外看局势的那个旁观者,反倒将眼前这场“谈判”看得最清楚。
说是谈判,可这穆古一点胜算都没有。
穆古相不相信她不知道,但她相信周之屹这句话看似轻描淡写的话是真的。
强行将穆古绑走,封禁他所有禁术的手段,的确是能终止这场煞局。
以周之屹今时今日的地位和手段,他从不是被动谈判、受人拿捏那个,势必会先封死对方所有退路,再有可能抛出条件,步步锁局。
如果穆古扛不住,那将枯册钥匙交到周之屹手上也是早晚的事。
林羡轻轻将茶杯放桌上,心里细细盘算,面容不动声色。
穆古盯着周之屹了半晌,似有对峙的意思。就听他嗤笑一声,反击,“论局面,真正处在下风的是总把头,可并非我。”
周之屹微微挑眉,看似几分兴致,“愿闻其详。”
穆古冷笑的口吻里多了讥讽和笃定,句句戳中要害,“你前脚刚因为全行银器质量纰漏闹上热搜,满城舆论哗然,行会口碑跌至谷底;后脚老街百年银铺突发事故,五名匠人连续。整个银器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呢,这么大的烂摊子扣在你头上,如果找不到解决的办法,你该怎么对外界交代?”
穆古笑意寒凉,字字逼仄,“总把头想扣个人还不简单?但你想从我嘴里扣出解决的办法就难上加难,我这个人,威胁不得。”
周之屹听完,低低笑出了声,眉眼松弛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。“这么听着,好像还真是对我不利。”
他看着穆古,“按你的思路,我现在是该好吃好喝供着你,耐着性子哄你拿出止煞的法子,事事顺着你,求着你收手,对吧?”
穆古唇角凝着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,沉默不语。在他看来,自己牢牢攥住了所有主动权,周之屹的所有挣扎,都只是徒劳。
周之屹微微点头,身子往后慵懒靠坐,“或者,咱们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如今年的局面,怎样?”
穆古淡淡睨着他,静待他的下文,俨然一副看对方垂死辩解的姿态。
周之屹指尖轻敲茶沿,节奏散漫,像在闲坐品茶唠家常,语气随意,“我周之屹的风评在外界向来不怎么样,大家提到我,也往往没什么好词,说我手段狠、行事绝、不近人情,这都算是好听的了。口碑这东西,哄不了人心,稳不了局势,更当不了饭吃,对我来说没什么用。”
他抬眼,眸光似慵懒,又暗藏几分狠意,“所以就算全行上下都骂我,我也照样坐得稳总把头的位置。于我而言,哪怕搭上五个匠人,只要能封禁你的手段,杜绝后续无数人命遭殃,这笔买卖,我稳赚不赔。至于那三家店铺,招牌倒了可以重立,铺子关了可以再开,是百年店铺,又不是千年老树不能挪窝,换个地方,把香火续上就是。”
穆古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,嘲讽意味十足,“说得轻巧。要是真拿人命局势赌输赢,满城非议、全行追责的滔天压力,你可未必扛得住。”
周之屹笑意不改,散漫又坦荡,“扛不扛得住,是我的命。”
话音一转,他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清淡却招招致命,“但现在,我们好好聊聊你的命。”
穆古盯着他的脸,眼神警觉。
周之屹唇角含笑,“你靠枯骨噬寿、银气养身的禁术牟利,搭建的本就是一条见不得光的黑色利益链。那些跟着你捞偏门、赚黑心钱的人,图的从来不是你的情分,是你手里源源不断的红利和收益。”
他眼底冷光乍现,剖析得透彻又狠绝,“一旦你被行会困住,禁术停滞,这条利益链就彻底断了。那帮逐利之徒,本就是趋利避害、唯利是图的豺狼,没了好处可捞,还要被你牵连追责,你觉得他们会安分收手?他们只会怕你供出一切、怕断了财路,第一时间反手咬你、推你顶罪,保全自身。我随口放几句风声,不用我动手,你就会被自己养出来的利益网啃得尸骨无存。这是,其一。”
穆古脸色微沉。
“其二,你落我手里这件事很快就会被秘社的人知道,三更一心想要拢权,肃清异己,对你们这些守库人更是忌惮。我根本不需要添油加醋,只需要放任小道消息流转,你私下布煞局、借禁术谋私。到时候,不用我出手,秘社的人就不会留你。”
周之屹轻描淡写,却句句戳穿穆古的底牌,谈笑风生间尽显狠辣。
方才还占据上风的穆古,此刻眼底只剩沉沉的阴霾。
满室枯香死寂,天光压得极低,漫长的沉默几乎将人窒息。
良久,穆古死死盯着周之屹,语气冷硬带着最后的底气,“我手里握着你最想要的东西,你能推我入绝境?可笑。你千辛万苦查到工坊、找到我,说到底,就是我还有用。”
林羡始终沉默,心里明镜的,穆古现在已经穷途末路了。
他最后的倚仗无非就是枯册钥匙,周之屹想要得到钥匙,就必然不会逼得他走上绝路。可是,显然穆古对周之屹还是不够了解,周之屹这个人,不吃威胁这套,他绝不是一个能容得事态挣脱掌控的人。
如果他真就被穆古这番话给拿捏到了,那他就不是周之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