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古声色俱厉,倒是显得林羡冷静淡定。
她指尖轻搭在椅沿,指节纤细松弛,姿态散漫又矜贵,自带上位者的绝对压制力。
“穆古。”她缓缓开口,声线清冷低沉,字字清晰落地,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,“你现在根本没得选。”
“身陷行会监视,一举一动都在周之屹眼底,暗中私等秘社接应,私自借枯骨噬寿谋私利、乱局造势。桩桩件件,但凡败露,你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她微微抬眸,“所以你没有资格、也没有权利,要求我自证身份。”
穆古喉结一滚,哑然失语。
林羡缓了语气,“但你毕竟是秘社的人,今天我给足你脸面。”
语毕,她拿过身侧的包,拉开包口系带,从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锦色锦囊。
暗纹古锦的面料,边缘走线细密工整,是秘社独有的古老织造工艺。
穆古认出锦囊的工艺,呼吸一窒。
只见林羡两指轻捏袋口,微微倾倒,一颗通体通透、内敛流光的圆珠落于掌心。
珠子不晃眼、不张扬,却在昏暗灯影里静静流转着细碎、稳定的微光。
穆古浑身一震,嘴唇微颤,低低出声:“这是……静纹珠?!”
他是秘社守库人,比谁都清楚这枚珠子的分量。
静纹珠是持珠人的象征,准确说,是除了初代持珠人外,三更能成为秘社持珠人的证据。
这颗珠子因为常年的下落不明,近乎都成了传说,此时此刻却在林羡的掌心之中。
“看清了?”林羡淡淡开口,声线不沉不厉。
穆古身体微微前倾,呼吸急促,盯着静纹珠,却嘴硬喃喃,“只是静纹珠……只是静纹珠而已。”
珠子可以落到任何人手里,但能驱动静纹珠的人,才是三更。
林羡没急着说什么,另只手探入衣内暗袋,指尖轻勾,一枚肌理斑驳、通体暗沉的牌子落入掌心。
穆古定睛一看,陡然一惊。
认出来了。
是生册钥匙。
“你……”穆古陡然起身,脸色骇然。
“我拿到生册钥匙的时候,徐大军已经遇害了。”林羡知道他想说什么,简单明了,“到底是谁给他种的骨花,我一定会查出来。”
穆古紧紧抿着唇,盯着林羡手里的生册钥匙好半天,跌坐在椅子上。
林羡双掌相合,将静纹珠与生册钥匙轻轻对贴。
就见原本哑光的静纹珠徐徐有内敛光芒,如血脉奔流,细密金光顺着珠体飞速游走。
虽说不是合适的时辰,也没像上次那样利用生册钥匙呈现枯册纹路,可静纹珠对生册钥匙有反应,并且暗藏在珠子里的纹路也有徐徐流动、交织的姿态。
这就是古老的、独一无二的证明。
当然,静纹珠的反应绝非这么简单。
博古架上那尊沾染枯册余煞的骨银摆件,发出细微的嗡鸣,漆黑银身之上,对应同源的秘纹逐一点亮,与静纹珠中的光线遥遥呼应、明暗轮转。
静纹珠启宗力,生册钥匙显本源,枯册骨银认契印。
环环相扣,是绝对无法复刻、无法伪造的秘社最高权柄证明。
穆古僵坐在座椅上,额角冷汗层层渗出,刚刚还残留的质疑在这一刻尽数消散。
片刻后,金芒缓缓收敛,纹路逐层隐去,珠、钥、骨银尽数归于沉静。
室内重归死寂,只剩穆古略显粗重的呼吸声,暴露了他崩盘的心境。
林羡将静纹珠收回锦袋,慢条斯理系好系带,又收好生册钥匙,情绪平稳如水,无波无澜。
她抬眸,目光淡淡。
“你现在很震惊,但你同时也在权衡。你在想,哪怕我是三更,你手里握着钥匙,依旧有和我谈条件、留后手的资本。”
穆古猛地一僵,脸色瞬间泛白,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算盘,竟没瞒过她分毫。
林羡微微前倾身,距离拉近,压迫感无声落地。
“我陪你算清楚这笔账。”
“你私用枯骨噬寿谋利,坏了秘社规矩,本就罪责在身。如今被周之屹软禁监视,看似蛰伏,实则命门全握在别人手里。你想搏一条后路,可你心里清楚,除了钥匙,你没办法帮助周之屹解燃眉之急。”
穆古倒吸一口凉气,“你、你胡说什么?”
林羡微微一笑,“枯花有解方?”
穆古脸色一僵,嘴巴张了又合。
林羡静静注视着他溃败的神色,很肯定地下了定论,“穆古,你根本就没有枯骨噬寿的解方。”
一句话击穿穆古所有伪装,他脊背猛地一绷。
林羡不急不缓,逐层拆解,“枯骨噬寿是秘社百年封禁的禁术,祖上只留制术之方,从没留存解法。它本来就是伤人损命的邪术,无解可破。”
“周之屹对秘社了解再多也是个局外人,他只知道噬寿有制,并不知道禁术无解,所以才会给你三天时间。”
她朝后倚靠,“你心里比谁都清楚。三天期限一到,你拿不出解方,等着你的结局是什么。所以你在等秘社来人,等着看秘社能给你开出什么条件。”
层层剖析,句句属实,将他藏在心底最阴暗、最隐秘的算计挖了出来,无处遁形。
穆古攥紧手指,硬撑着抬起下巴,“就算我没有解方又怎么样?周之屹要枯册钥,我就单凭着一把钥匙,也能换条生路,这就是我的筹码。”
林羡被逗笑了。
笑意很浅,极淡,像是在看一场拙劣又可笑的自欺欺人。
“你高看了自己,也低看了周之屹。”
她还带笑的眉眼,瞬息间褪去了温度,寒意一寸寸蔓延。
“如果周之屹只想要钥匙,他没必要对你耐心等待,既然能查到你,强行夺取钥匙,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。”
她语速极缓,字字诛心,“他留着你,是想顺藤摸瓜找出解方,解决他目前的隐患。可你一旦被他认定毫无用处……”
林羡目光彻底冷了下来,轻轻落下致命的宣判,“他完全可以让你无声无息消失,不留痕迹。”
“这件事,他绝对办得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