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是一句宣判。
空气里都跟浸了冰碴似的凉。
穆古肩背绷得僵直,方才那点硬撑出来的气焰,生生被削去大半。
林羡坐姿不变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,语气平稳。 “周之屹要的是枯骨噬寿的解方,眼下行会接连有人中招,事态压不住。他就算不在乎口碑,也要稳住整个行会,解方是他的燃眉之急。我只要枯册钥匙,其余的,不在我的目标之内。”
穆古眉头拧起,往前倾了倾身体,“撇去你持珠人的身份,你是医生,来映江本就是做医学支援。难道你就不在乎解方?”
林羡神色未变,淡淡反问,“在乎,你有吗?”
穆古脸色一沉,半个字都答不上来。
林羡静静看着他,慢条斯理地将他的顾虑摊开摆在明面上。
“你心里很清楚,周之屹不会放过你骗他的这笔账,你等秘社的人来,可你又怕秘社清算你私用枯骨噬寿、借禁术谋利的罪责。”
她一字一句,给出路,“今天我既然亲自过来,只要你交出枯册钥匙,秘社这边,我可以做主,不再追究你的所作所为。”
穆古警惕地盯着她,“秘社不追究,那行会呢?我交不出解方,又将钥匙给了秘社,周之屹不会放过我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试探,“我把钥匙交给你,你拿什么保障我的安全?”
林羡望着他,眼底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穆古猜不透她心底盘算。
他喉结滚了一下,“我要求很简单,脱离周之屹的掌控,往后能相安无事过日子。”
林羡慢悠悠说,“给你一条稳妥的方案不难。”她条理清晰,“子时过后,工坊后侧临江旧巷会起夜雾,江风裹挟水汽,能制造监控盲区,刚好覆盖你撤离的路线。”
她调整了坐姿,看着穆古,“你趁雾离开工坊,沿临江步道直达城西旧渡口。那里停着一艘无牌乌篷船,会是我们的人,全程水路,不走高速国道,带你离开川西地界。”
“秘社的人会兵分两路,放出假线索,让周之屹的人查到城外老银铺的骨银残片。他注意力会被牵制在外围,不会第一时间预判你会连夜离开。等他反应过来,再想找你,不是件容易的事。”
室内陷入安静。
这套撤离方案环环相扣,掐准了天时、地利与周之屹的行事惯性,听上去的确没什么破绽。
林羡目光笃定,“这是眼下最能保全你的方案,没有之二。”
穆古垂眸沉思,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掌心纹路。
墙上时间一分一秒游走,穆古没说话,手指就在一下、一下地摩挲,眼里是暮暮沉色,似有思考。
良久,他抬眼,眼底戒备未消,也意外的,语气固执且审慎,“我只有百分百确定自己安全脱身,才会把枯册钥匙交给你。三更,说实话,我并不信任你。”
林羡微微挑眉,笑了,“这话说的,我该觉得你大胆直接呢,还是故意挑衅呢?”
穆古一脸严肃,“你上位之后,的确是清洗了秘社。”
“也不能说是清洗。”林羡不认同他的说辞,语气平静却立场清晰,“没规矩不成方圆,我只不过是规整秘社秩序,想让秘社回归安稳,我从没伤过无辜。”
穆古冷笑一声,胸腔压着郁气,“你想从守库人手里收权,这就相当于断人生路、逼人死路。守库人世代以守护秘册为使命,你张口收权,让我们这些守库人往后怎么活?”
林羡没有动怒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“你搞错了一个概念。我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秘册。守库人守册,这本是你们不容懈怠的天职,是本分,不是你们恃功谋私的特权。”
她微微前倾眉眼,目光澄澈锐利,句句落地有声,“我收回的从来不是你们的生路,是被私心腐蚀、不该属于你们的特权。规矩一视同仁,只惩戒越界者,不苛责守诺人。”
穆古垂着眼,手指死死抵着掌心,久久没有出声。
林羡这番话逻辑通透,的确是堵住了他的控诉与怨怼。
可道理归道理,性命归性命。
这一次,穆古沉默的时间更长,再开口时,没了刚才的争执戾气,只剩现实考量,“关乎性命,我不敢轻易相托。你是三更,如今正站在秘社的风头浪尖,前路未定。很多事,你能做到哪一步我不清楚。另外,”
话说到这,他眼里多了几分忌惮,“周之屹的手段和本事,我很清楚,说到底你都是个姑娘家,抗衡周之屹、保我全身而退……”
穆古微微摇头,语气冷硬而直白,“我很难相信。”
空气再度凝滞,灯的暗影将林羡沉静的眉眼衬得淡漠。
稍许,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从容又通透,“不管你相不相信我,穆古,你还有别的选择?”
穆古喉间几番滚动,硬撑着出声,“我的确没有稳妥的退路,可不代表我不能铤而走险。”
他直视林羡,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,“禁术就是没有解方,这是事实。我干脆跟周之屹实话实说,坦白一切,说不准就能换一条生路。”
林羡微微抬眼,似笑非笑,慢悠悠开口,“你这是在……威胁我?”
穆古心头一紧,明明就是个姑娘家,这句话也是轻飘飘落下的,可就是带着令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。
他背脊微僵,“我只是想争取一点主动权。我不想落到任人摆布的地步,不想做任何人砧板上的鱼肉,被动挨打。”
他想要博弈,想要筹码,想要不被任何人掌控命运,哪怕前路凶险,也不肯乖乖顺从交易。
林羡静静听着他的辩解,才缓缓开口,“你想安全,其实很简单。舍弃你守库人身份,将钥匙交到秘社手里。”
她条理清晰,冷静拆解利弊,“周之屹这个人极其务实,你一旦没了利用价值,对他而言浪费时间在你身上就毫无意义。会不会秋后算账全看他心情,但至少眼下不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