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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羡说完上述话，并没有等他的表态，下一句话就彻底撕开他的伪装，“这个道理，你比谁都清楚。”
穆古闻言，浑身一颤，看向林羡的眼神里就多了明显的警惕。
“你揣着明白装糊涂，找准了各种理由借口，无非是想空口白牙来转移阵地，说白了，就是空手套白狼。”
林羡顿了顿，尾音冷淡，“穆古，你不是不敢赌，你是有私心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磨得极钝却极沉的刀，不锋利，却能硬生生压垮人的底气。
室内昏黄光晕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角落，将两人的影子死死钉在地面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穆古肩背绷紧，原本松弛搭在膝头的双手猛地收拢，指腹深嵌掌心皮肉，带出一圈泛白的压痕。
他语气又硬又急，“我什么私心？我什么时候想过空手套白狼？枯册钥匙一直在我手上。”
面对他色厉内荏的强硬，林羡只是微微抬眸，漆黑的眼底平静无波，像看透了一场拙劣的表演。
她微微倾身，字字精准戳破他的伪装，“你是有钥匙，但你打算交出来吗？”
简简单单一句反问，令穆古的呼吸骤然乱了半拍。
哪怕他飞快敛去失态，强行稳住神色，可那一瞬间的慌张和躲闪，早已无所遁形。
“我可以交。”穆古语速陡然变快，“交给秘社，或是交给行会，我只是想要一个安稳的退路，我——”
“你谁都没打算给。”林羡淡淡打断他的话，目光锁死他躲闪的眉眼，“你从头到尾打的都是同一个主意。拿枯册钥匙当幌子，一边吊着秘社，一边拖着周之屹，骗两边为你铺路、给你喘息的机会。等风波平息，你就隐入人海。守库人最擅长隐匿踪迹，这次被你逃了，就很难再被挖出来。”
穆古喉结狠狠滚动一圈，抬手不自然地蹭了蹭唇角，又快速落下。
“我没必要这么做。”他硬撑着冷声道，“我是嫌命长吗？”
林羡反问：“穆古，你现在的命，还长吗？”
这句话像一道惊雷，使得穆古浑身猛地一僵，连呼吸都骤然停滞。瞳孔剧烈收缩，眼底的强硬、戒备与倔强瞬间崩裂，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颤。
他盯着林羡，嘴唇微微颤动，一时间竟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林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指尖轻点屏幕，调出一张照片，转动手机，将屏幕朝向穆古。
光线落在手机屏幕上，清晰地映出照片里男人的模样。
眉眼温润，和穆古有着七分相似，发丝乌黑浓密，气色饱满康健。
只一眼，穆古破防。
他猛地撑着椅面站起身，肩膀绷紧，眼底满是震惊，“你、你……”
林羡神色未变，指尖轻轻锁屏。
“穆家三代守库人，和枯册羁绊最深。”她语气平淡直白，“五年前深秋，穆老爷子突发急病，脏腑衰竭，多院联合会诊直接下了病危通知书。医院明确告知无力回天，让家属准备后事。”
她微微眯眼，“怪的是，穆老爷子一夜之间骤然清醒，意识清明，食欲渐复，短短半个月彻底康复出院。时至今日，身体硬朗得比很多年轻人都好。”
她轻轻敲了两下手机屏幕，笑说，“穆老爷子这发量比我都多啊。”
穆古脸色一寸寸惨白下去，强行压下心慌，硬着头皮狡辩，“医学误诊本就常有，只是巧合而已。”
“巧合？”
林羡低低嗤笑一声，笑意浅薄，凉得刺骨。“你心里比谁都清楚，这世上根本没有这么凑巧的误诊。”
“枯骨噬寿，”她语速平稳，逐层剥开最残酷的真相，“说白了，这就是一门逆天借命的邪术。你以禁术，在给穆老爷子借命，强行续寿。”
穆古僵在原地，半晌，陡然跌坐椅子上。
过往五年，那些被他死死压在心底、不敢回想的画面，瞬间翻涌而上。
没人知道，五年前那个深秋，他经历了怎样的挣扎与崩溃。
他是穆家最后一代守库人，自幼父母早逝，是爷爷一手将他拉扯长大。
守库人的日子清苦孤寂，一辈子与枯册、阴煞、死寂为伴，无亲无故，无依无靠，爷爷就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亲人、唯一的念想、唯一的归宿。
当年爷爷重病垂危，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，浑身枯瘦干瘪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。医生一次次下达病危通知，所有人都告诉他，天命难违，人终究留不住。
他看着从小护他、疼他、养他的老人，一天天衰败、枯竭、走向死亡，整夜整夜守在病床前，看着老人微弱的呼吸，心如刀绞。
他不怕自己吃苦，不怕守库孤寂，不怕阴煞侵体，唯独怕这世上最后一个疼他的人，彻底离他而去。
他不甘心。
哪怕逆天而行，哪怕背负重罪，他也不甘心束手待毙，眼睁睁看着亲人离世。
走投无路的绝境里，他想起了秘社封存的禁术，想起了代代相传、明令禁止、一旦触碰万劫不复的枯骨噬寿。
他比谁都清楚这门术法的禁忌与残酷。
禁术典籍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：借命者，折己寿，损己福，蚀己身，反噬入骨，终身无解。
那段日子，穆古日夜煎熬，夜夜难眠。
一边是秘社铁律、世代规矩，一边是养育自己的至亲、唯一的牵挂、即将落幕的余生。
他无数次在深夜翻看禁术残页，一遍遍研读术法原理，一次次犹豫、退缩、挣扎。
他怕反噬，怕短命，怕余生病痛缠身、不得善终，更怕触犯家规、玷污世代守库人的清白。更重要的是，禁术不但自损，还要伤害其他无辜者。
连带的，曾经以骨银为底料的器皿，都将会成为吞噬他人血气、吸收其他器物银气的祸端。
穆古一度想过算了，就这么算了。人各有命，谁都有离去的那一天。可在他接到病危通知书的那一刻，所有的恐惧、顾虑、底线，都在崩塌、瓦解。
规矩再重，重不过亲人的命。
罪责再大，大不过他数年养育之恩。
最终，在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，他赌上了自己的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