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羡简明扼要,“交钥匙,抹去守库人身份,过往种种既往不咎,我保你和穆老爷子离开川西,禁术造成的伤害,穆老爷子的,和那些无端被累的,我来负责。”
穆古看着她,情绪激动。
“但若不交,你要面对的是秘社和银器行会的全部清算,到那时,祖孙二人,无一得活。”
“是继续抱着私心,赌上你们祖孙两条命,拖着无数无辜人陪你陪葬。还是放下执念,交出钥匙,赎罪脱身,护住你最想护住的人。”
穆古喉头滚动,眼底翻涌着痛苦、愧疚、不甘与释然。良久,他紧绷的嘴角垮下,
嗓音沙哑,“我交。”
林羡暗自松了口气。
-
工坊最里侧的储库阴暗潮湿,常年不见天光,厚重的实木门板上嵌着密密麻麻的老旧铜锁扣,层层叠叠的铁链缠了足足三圈,是秘社封存枯册最谨慎的一处据点。空气里飘着铁锈、陈旧木料和淡淡的尘土味,闷得人呼吸发紧。
这里没有高科技的机关秘术,全是最繁琐的人工封存手段,穆家人代代沿用至今。
穆古站在储库门前,神色沉得厉害,手指拂过冰冷粗糙的铜锁表面,动作谨慎又郑重。
“取枯册钥匙必须按老规矩一步步解锁,错一道、漏一步,机关就会彻底锁死。”穆古说着,从腰间取下一串沉甸甸的铜环,上面挂着十几把大小、纹路、齿口全然不同的普通铜钥匙。
他严格按着固定顺序,一把接一把解锁。
每一把钥匙对应专属锁孔,尺寸偏差分毫都拧不动,不少锁扣经年锈蚀卡死,他只能指尖死死发力,缓缓磨合锈迹,耐心转动锁芯,直到听见细微沉闷的“咔嗒”声,才能换下一把。
第一道铁链的三把锁,沉重的铁环层层垂落,砸在青石地面发出沉闷的闷响,在死寂的储库里格外清晰。
第二道、第三道铁链接踵解锁,十几道繁琐的人工锁扣逐一松动,整个过程枯燥、费力、磨人,每一步都考验着耐心与定力,没有任何捷径可走。
林羡在一旁等候,全程沉默观察。
所有铁链尽数卸落、外置锁扣全部解开后,门板正中央,露出一块平整无孔的实心铜盘,盘面爬满深浅交错的老旧纹路,光滑致密,看不出任何开锁痕迹,像是一块彻底封死的死铜,这便是储库最后、也是最关键的一道关卡。
穆古伸出拇指,细细摩挲过盘面上的每一道纹路,神情肃穆,“这是守库人专属血锁,无孔无钥,不认器物只认血脉。外人就算暴力撬开所有铁链锁扣,到这一步也只能束手无策。”
林羡听闻过,“所以,需要守库人的一滴血?”
穆古点头,指尖抵住铜盘边缘最锋利的棱角,轻轻一割,一滴鲜红透亮的血珠立刻从指腹渗出。
他垂眸,将指尖按在铜盘正中央,缓缓碾开温热的血迹。
血色渗入纹路缝隙的刹那,原本暗沉死寂的铜盘微微震颤,细密的齿轮咬合声从门板内部层层传开。
片刻后,铜盘中心缓缓凸起一块一寸见方的小巧铜匣,匣盖无声弹开,一把古朴钥匙静静卧在其中。
林羡屏住呼吸。
第二把钥匙。
通体是哑光精铜锻造,不鎏金、不雕花,无半点花哨装饰,跟生册钥匙一样朴实无华,只不过打造的材质不同。
钥匙柄方正规整,正中刻着一枚极小的凹陷“枯”字,笔画锋利利落,是秘社独有的刻印标识。整把钥匙带着常年封存的刺骨微凉,静静躺在铜匣中。
穆古小心翼翼将钥匙捏起,像是托着一件至宝。
“这把钥匙我交出来了。”他看着林羡,语气郑重,“三更,你要说话算话。”
林羡接住钥匙,将其稳妥放好,“我说到做到。”
两人出了储库,库门关闭之后,一切都恢复如常。
林羡提醒穆古,要记住撤退的时辰。
“你切记,遇上意外也不用顾虑,秘社一定会有人来接应你。”
穆古点头。
突然,楼下有声音传出。
是极轻、又十分规整的脚步声。
沉稳、有序、层层逼近,稳稳罩住了整座工坊。
穆古常年处于警觉状态,一下意识到不对劲,脸色陡然一变,“有人来了!”
林羡心一沉,快速走到窗前,揭开窗帘一角往下看,呼吸一窒。
她沉凉开口,“周之屹。”
确切说,是周之屹带人,围了工坊。
能这么迅速,只能说明一点,这不是临时搜捕,是精准围堵,是提前布好的死局。
-
眼下的工坊大厅,早已不是之前的冷清。
空旷的厅堂之内,灯火明亮却死寂无声。
周之屹端坐于正中央的主位上,姿态松弛闲适,单手轻搭膝头,手指随意轻点,眉眼清冷淡漠。
带来足有十余人,包括沈白在内。
工坊正门、侧门、后院、墙头、巷道死角,每一处出入口、每一处可藏身、可逃窜的位置,都是行会的人。
沈白上前,低声汇报,“工坊全都封锁了,没有漏点。”
周之屹闻言,指尖轻点的动作未停,眼皮微抬,眸色清淡,却字字冷冽,“就看今晚能是哪位君子入瓮了。”
穆古不会乖乖交出钥匙,否则秘社的人怎么会放过他?
周之屹不过以退为进,明面同意给穆古三天时间,实则是利用他引出秘社前来接应的人。
能来接应枯册钥匙的,必然是秘社的高层。
甚至有可能,就是三更。
如今行会步步紧逼,秘社的人必然会铤而走险。
沈白看了一眼时间,“总把头?”
周之屹眼底的暖意一寸寸褪尽,声线压得很低,不紧不慢间下的却是死命,“搜。今晚谁来,我便擒谁。”
沈白颔首,一个挥手,手下们开始分散到楼上楼下。
没有太大动静,都是一群训练有素的人,手脚极轻、极快。
周之屹神色闲适从容,始终坐在那,提醒沈白,“重点搜秘社的人,钥匙十有八九已经在他身上了。”
沈白领命,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