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之屹的视线落在穆古的手指上。
割破的手指痕迹还在,淡红的结痂痕迹仍旧显眼。
穆古的心七上八下的,浑身死死绷紧,连呼吸都不敢过重。
很快,周之屹抬手,握着枯册秘钥,干脆利落地朝着穆古的掌心一划!
锋利的钥匙齿纹划开皮肉,裂痛骤然炸开,穆古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。
血从破开的皮肉涌出,顺着掌心纹路缓缓滴落,落在钥匙的刻纹之上。
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原本暗沉无光的钥匙,瞬间被血色浸透。
幽深的黑纹以血为引,如同苏醒的活物般,顺着血流轨迹蠕动、延展,层层叠叠的古老秘纹次第亮起,明暗交替,鲜活又诡谲。
周之屹薄唇微抿,朝着手下淡淡递出一个眼神。
两名手下松手。
穆古浑身脱力,重心一垮,狼狈跌坐在冰冷的地上。
周之屹没看他,目光始终在钥匙上,看着上头的纹路“游走”,淡淡开口,“听说取钥需守库人的血来启封,验钥需守库人血脉证真。如今看来,所言非虚。”
但凡秘册的钥匙都不简单。
取,不简单。
验明正身也不简单。
都需要守库人的血。
尤其是验证之法。
守库人与秘册钥匙有微妙关系,以血为媒。只有沾染守库人的血,才能激发钥匙的纹路,血色流转的瞬间,真伪就有定论。
穆古死死按着流血的掌心,胸膛剧烈起伏,闻言后,心在不断下沉。
这一刻的心情极其矛盾,有庆幸,也有后怕。
庆幸的是,三更预判了周之屹的预判,他相信了三更;后怕的是,周之屹的城府和算计,甚至是窥探信息的能力都远超他的预料。
周之屹将枯册秘钥随手递出。
沈白上前接过,将钥匙放回那只暗沉粗布袋,仔细收紧袋口,贴身揣进衣襟内侧,稳妥藏好。
周之屹眸光轻转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,“沈白,怎么这么没眼力见,没看见穆先生受伤了吗?”
沈白立刻会意,脸上扯出吊儿郎当的笑,顺势接下话头,“哎呦,是我大意了,是我眼拙。”
他迈步上前。
寒光一闪,腰间短刀利落出鞘。
不等穆古反应,沈白手腕轻挑,锋利刀刃利落地划开穆古袖口衣料,扯下一长条。
“穆先生,实在抱歉。”沈白嘴上说着客套话,“我们行会做事直接,都是粗人,一急起来就没轻没重,委屈你了。不过放心,包扎一下,血止住就没事了。”
他手脚麻利,三下五除二就裹住穆古渗血的掌心,力道收得紧。
穆古脊背紧绷,不敢松懈半分,心悬得厉害。
他猜不透对方暗藏的算计,不知道周之屹下步棋要怎么走。
周之屹接过手下递来的湿纸巾,不急不缓地擦拭沾染血迹的指腹。
能擦净血色,却擦不掉他眼底蛰伏的冷锐。
手指擦干净,他才抬眼,目光近乎和善,落在穆古身上。
“说吧,给你出主意的人,是谁?”
没有铺垫,没有试探,一句话直击核心。
穆古头皮骤然发麻,寒意顺着后颈直窜天灵盖。
他硬生生咬紧牙关,声音平稳无波,“我不明白你这话的意思。”
周之屹淡淡睨他一眼,似是厌倦这种拙劣的负隅顽抗,懒得多费唇舌,慵懒倚上椅背,“沈白。”
沈白立刻应声上前,蹲下身,与跌坐在地的穆古平视。
他眸光锐利如刀,“还装什么糊涂?你算不上有操守的,但你算得上是个聪明的,没人给你兜底、没人给你好处,你敢放行会的鸽子?”
穆古心脏狂跳不止,手心包扎的伤口隐隐作痛,连带浑身经脉都阵阵发紧。
他强行压下慌乱,硬着头皮对峙,“你守着工坊,看见有谁进来了?暗道的确存在,但你也把暗道搜了个遍,搜到谁了?”
沈白脸色一变。
这才是让他耿耿于怀的事。
暗道明明就在那,可不管怎么搜,都找不出第二人的痕迹。然而越是干净,他心里的疑虑就越深。
他打心底里不相信,穆古这样一个人,敢孤身带着钥匙逃跑?
沈白盯着穆古,眼底戾气翻涌,“你最好真的是一个人。”
一旁的周之屹,沉默旁观这场对峙。
他眸光沉沉看着穆古,眼底的深意晦暗难辨。
良久,他开口,“你当时也未必是想逃。”
此话一落,穆古心底骤然惊涛骇浪。
周之屹就这么轻飘飘的,却一针见血。
穆古险些方寸大乱,他死死咬住后槽牙,强行摁住慌乱。
周之屹静静欣赏着他慌乱难掩的神色,慢条斯理,字字诛心,“或许是你正跟秘社的人密谋,恰好就被我们封场围堵,进退无路,你说你们会怎么做?”
穆古双唇紧抿,一言不发,太阳穴突突直跳,头筋一阵阵挑着疼。
“你们唯一的退路,就是那条暗道。”周之屹语气松弛,“可暗门被封,前后都是死局。你们只能保一个、弃一个。”
他微微倾身,眼底带着几分玩味,像猫捉老鼠般,享受着这场缓慢又残忍的折磨。
“让我猜猜你们的商议。你主动折返,手握真钥匙现身,演足了逃跑未遂的戏码,实则是用自己做饵,给秘社的人,挣足了脱身的时间。”
他轻轻呵笑,口吻像是征求意见,“你觉得,我这么想,有没有点道理?”
穆古只觉胸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,闷得喘不上气。
怪不得三更反复叮嘱,周之屹城府深不见底,心思缜密到可怖,和他对弈,胜算极小。
良久,穆古才抬眼,干涩沙哑的声音从喉间挤出,“我没必要救秘社的人,我躲他们还来不及。”
他字字用力,“退一万步讲,既然危难当头,我何不把秘社的人推出来当替罪羔羊?”
这番辩驳看似无懈可击,可周之屹淡笑着顺着他的话头接下——
“是啊,趋利避害是本能,你完全可以拿对方做你的生死状,换自己一条活路,可你偏偏没这么做。”
周之屹一字一顿,“所以又回到刚刚的问题,秘社的人,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