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光线亮起,映在周之屹冷沉的眼底。几段监控画面依次排布,还原了林羡的行踪轨迹。
第一段是电梯内的监控,林羡在轿厢角落,垂眸敛神,姿态淡然从容。
第二段是酒店大堂,她穿过大厅,脚步显出几分急切。
第三段是路口,她伫立在街边等车,然后上了车。
周之屹看了一眼画面上的时间。
就在他离开酒店后没多久。
周之屹的眉心蹙得更紧,素来从容冷静的脸色,透出几分难看来。
“只有这三段监控?”
沈白如实回禀,“是。映江本就是老城格局,城区布设的监控不多。”
这两年映江靠着老城底蕴大力发展文旅,想翻新市容、升级基建,但进度一直滞后。
不过,也正因开发缓慢、商业化不重,保留了满满的烟火气和松弛的生活节奏,反倒最受游客偏爱。
可利弊相生,全城安防监控多处空缺,大量路段都是天然盲区,目前技术能紧急调取筛查的,确实只有这三段画面。
夜色压窗,气氛沉得落针可闻。
周之屹沉默两秒,“调取全城路网卡口,追踪这辆车。”
沈白暗自倒吸一口凉气,这动作也太大了吧?
一个念头就猛地窜上来,他神色微动,压低嗓音试探,“你不会是……”
周之屹适时抬眼,漆黑的眸子透过昏暗余光落来,平静无波,无凶无厉,却一眼锋利。
沈白心头一凛,噤声,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回腹中。
他立刻应下,“好,我马上命人去查。”
转回头,开始打电话安排。
可沈白心里是翻江倒海的,那句没问出来的话不停地在脑子里翻滚。
他这次能清楚地肯定,周之屹是在怀疑林羡。
怀疑林羡是穆古见的那个人。
怀疑林羡,是秘社的人。
跟在周之屹身边这么多年,什么大场面没见过,可他是生生被自己的这个念头给吓到了。如果林羡是秘社的人,如果他这个老大已经怀疑上了林羡,那还将她带在身边干什么?
当然,这个问题有很多答案,周之屹行事自是有他的理由。
可唯独一个问题,沈白无法预料答案。
林羡,真就是秘社的人,周之屹要如何处置她。
沈白想到这点,竟发现自己的手心都有点出汗了。
但愿,一切都是误会。
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后座的周之屹,后背阵阵发紧。
周之屹并不知道沈白这些个五花八门的心思,他看向车窗外的沉沉夜色,眉心的蹙意还似有似无的存在,隐隐浮现了川字纹,显得眉骨上的疤痕异常狰狞,令人生骇。
手机就在手里,倒来倒去。
这一刻,周之屹显出几分犹豫来。
他将视线从霓虹夜色扯回来,落在手机上。
也是从来没有过的担忧,这通电话,打或不打,都叫他难以下个决定。
车厢里安静非常。
沈白都觉出压抑来,又悄悄瞥了一下目光,想看看周之屹的神情,没看到。也不知道是不是误觉,他觉得周之屹,心事重重。
车子缓缓停下,等红灯。
红灯刺眼,周之屹微微眯眼盯着前方的光亮,想到了穆古的血。
良久,他还是拨通了手机。
那头响了好几声,没人接。
周之屹垂眸看着手机屏幕,上面的名字就在眼睛里晃,一声又一声的,他的心也跟着渐渐沉落。
副驾的沈白恨不得把耳朵伸长,给谁打电话呢?
对方始终没接。
周之屹盯着手机,再次拨打了过去。
这次响了五六声,终于接通。
嗓音柔软的,但仔细听着还有些倦怠,在这样一个深夜里,听进耳朵里,心口竟能发软。
周之屹将手机举起,轻贴耳畔。都还没听她解释什么呢,他竟暗自松了口气。
“在哪?”他低声问。
沈白盯着红灯转为绿灯,车子继续前行。午夜的映江,街上没什么人,车子也少,整条街清闲得很,霓虹却盛。
他又迷茫了。
总把头这是哪出?
听这打电话的声音也不像是怀疑和兴师问罪啊?
而且不是怀疑林羡吗?这一通电话打过去,还问人家在哪?她要是真是那只“鬼”,还能说实话是咋滴?总把头想什么呢?
沈白想听听手机那头怎么说,但听不清。只是隐约听见林羡轻轻细细的嗓音,像是催眠。
很快,他听见周之屹低语,“好,知道了。”
结束通话。
沈白刚要张口问,周之屹下了命令,“去医院。”
沈白一愣,马上反应过来,“好。”
-
据林羡在电话里说,医院这边出了临时状况,百岁坊其中一名银匠朱田病情加重。她接到了电话后,急忙赶到了医院。
“我想,你那边事情或许也很棘手,就没敢打电话打扰你。”林羡在电话里这么跟周之屹说,又轻声补上句,“而且,我觉得我能处理。”
病房外,周之屹透过门上玻璃窗静静注视着林羡,耳边似乎还黏着她在电话里说的这句话。
走廊的暖光柔和铺开,滤掉了夜色的冷硬。
周之屹半步未动,没出声,也没推门进去,整个人隐在廊间浅浅的阴影里,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。
他身后站着沈白和护士长、小护士,很快,院长也急匆匆赶来了。
见周之屹站在外面,往里面瞅了一眼,瞧清楚病房里的情况后,他松了口气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朱田的情况不算乐观。
淡淡的青灰色顺着他的小臂血管蔓延开来,细碎如裂纹的枯纹皮下隐现,看着诡异又渗人。
朱田醒不过来,浑身却在微微发颤,看得出是在承受着痛苦。
林羡坐在床沿的矮凳上。
离得很近,整个人微微俯身,以银针压制枯花蔓延。
针身浅浅没入皮肉,只留寒光细碎的针尾露在体外。
银针贯入经脉,一点点裹住乱窜的枯花纹,截断蔓延的去路。
她动作轻,却也是笃定,每一次捻针、每一次渡息都沉稳规整,半点不见松懈。
看得出是极其耗神,周之屹看在眼里,大致估算了一下时间。
不过短短十来分钟,林羡本就偏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褪了血色,白得近乎通透,唇色也淡得近乎失色。
细密的冷汗爬满额角,几缕细碎的发丝被汗水濡湿,软软贴在鬓边和颈侧。
肩背不自觉微微绷紧,单薄的肩线绷出疲惫的弧度。
周之屹下意识皱紧了眉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