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羡是有故意的成分,在周之屹面前示弱,强行转移他的注意力,打乱他的节奏,哪怕只是暂时。
一来,她要保证自己的安全;二来,要为秘社留出时间计划捞人。
可是啊,累是真的。
脸色苍白也是真的,头晕、浑身没劲更是真的。
枯骨噬寿,枯花银丝与骨花一脉相承,林羡想的是,骨花能控制,那枯花用同样的办法也是可以的,虽说枯花没解方,但能多少抑制住。
只是,施者会被反噬,没想到她作为施针者也被损耗了不少心力气血。
周之屹抱她进电梯的时候,她已经软成一团,头歪靠在他肩窝,呼吸轻而浅,像随时要睡过去。
电梯里的白光亮得刺眼,她眼皮半阖,手指虚虚攥着他衣襟,没什么力气。
“周大哥……”她含含糊糊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我是不是很沉……”她昏昏沉沉的。
“不沉。”他低头看着她,又气又想笑,都这样了,还在乎这些呢?“骨头一把,没几两肉。”
她没再说话,像是被这句堵住了,又像是根本没听见,脑袋往他颈窝里拱了拱,不省人事了,根本顾不上旁人的目光。
周之屹手臂紧了紧,把人往怀里拢稳。
就这样,回了酒店。
林羡始终处于昏昏欲睡的状态,周之屹就干脆抱着她进了电梯。
沈白快步跟进来,却听周之屹说了句,“你去休息,事情明天再说。”
沈白惊愕地看着周之屹,生生将一肚子的话咽了回去。
得,别跟着了。
电梯上到楼层,走廊铺着厚地毯,踩上去一点声响都没有。
周之屹刷开房门,把人抱进去。
房间没开灯,窗帘半掩,外面零星霓虹光从缝隙渗进来,在地上投出几道模糊的光影。
他把林羡放到床上,动作放得极轻。
她陷进柔软的枕头里,绵长漆黑的发散在枕面上,衬得脸色更是苍白,额角渗出薄薄一层细汗。
周之屹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,弯腰替她脱了鞋,又扯过被子给她搭上。
手指擦过她手背时,凉得他心里一沉。
她的手怎么这么凉?
他在床边坐下。
房间很静,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。
稍许,周之屹拉过她的手。
怎么形容呢?像是握着冰,毫不夸张。
他微微蹙眉,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,一下又一下按捏揉搓,促进血液循环。
又不敢用力。
她的手太小了,手指头更是细得跟什么似的,周之屹都生怕一个不小心把她手指头掰断了。
这么小的手,怎么会用那么娴熟的针法?
周之屹手上的动作没停,目光落在林羡脸上。看着看着,就想起沈白之前汇报的情况。
那辆车查到了。
路线的确是一路指向人民医院。
但住院部后门那一片没有摄像头,那辆车子有没有停在后门,林羡到底是不是小白说的那个时间点出现在后门,没法证明。
进了医院,包括电梯内的监控都要内部调取,沈白还在想办法。
小白手机关了机,想要证实时间上没问题,要么看林羡手机的通话记录,要么就去查通讯公司。
要怎么办,沈白在等他的决定。
没等到。
因为那个时候,林羡刚好从病房里出来,脸色白得吓人,说头晕想回酒店。
周之屹抬眼。
她睡得不踏实,眉心微微蹙着,眼珠在薄薄的眼皮底下飞快转动,应该是做梦了。呼吸也不稳,隔一会儿就深一下、浅一下。
周之屹腾出一只手,指腹轻轻贴上她眉心,一点点抚平蹙起的纹路。
"安心睡吧。"
林羡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眉心松开了些,紧跟着翻了个身,脸朝向他这边。
一只手在半空中捞了捞,顺势把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一把搂住,抱得严严实实,脸还在他手背上蹭了蹭。
周之屹僵了一下。
他没动。
就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,被当“枕头”似的贴在她脸颊下,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手背。
他垂着眼看了她很久,久到窗外霓虹灯的光影都挪了位置。
她行踪可疑是真的,今晚太多巧合,可周之屹相信,巧合多了就成了必然。
可她眼下这副憔悴的样子,也是真的。
他在病房外面隔着玻璃看过她施针。
银针一根一根落下去,她全程绷着,额角的汗一颗颗往下滚,手指却稳得没有半分颤抖,眼睛里只有床上那个病人,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她隔绝在外。
那种认真,那种眼里只装着病人生死的劲儿,不可能是演出来的。
医者仁心,是林羡。
可现在让他捉摸不透的,也是林羡。
林羡这个人,刚接触时觉得简单,清朗得如一汪水,可越接触,就越觉得像隔着一层雾,你以为看清楚了,细究起来又全是看不透的影影绰绰。
她对他笑的时候,软软糯糯,叫他周大哥,声音里带着点依赖,就是那株风中摇晃不定的细竹。
可偶尔一个闪神,眼底那点清醒的锐利又会漏出来,快得几乎抓不住。
周之屹说不清。
他只知道,手被她这样抱着,温热的呼吸贴着皮肤,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,莫名松了大半。
半晌,周之屹轻轻动了一下,想把手抽出来,她"嗯" 了一声,像是不满,手臂收紧,抱得更用力。
周之屹低头看了她半晌,喉结动了动,到底没再抽手,任由她抱着。
他伸出另只手,替她把散落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开,手指擦过她耳廓的时候,她睫毛颤了颤,像是要醒,又像是睡得更深了,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听不真切。
“睡吧。” 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更轻,“我在这。”
这话说出口,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。
他周之屹什么时候跟人说过这种话。
可看着她眉心舒展开,呼吸慢慢沉下去,他忽然觉得,这句话也不算白说。
夜还长。
他坐在床边,被她的手抱着,没急着走,就连应该要马上调查的线索,好像也没那么紧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