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的冷气像是瞬间沉到骨头缝里。
朱田的人皮平平摊开在雪白的床单上,完整保留着他躺卧的轮廓。
面皮还凝着他出事前半睁着眼的神态,眼皮薄薄塌落,眼窝陷成两个空空浅浅的凹坑,鼻梁、唇线、耳廓的弧度分毫未乱。
四肢顺着床面铺开,手指维持着微微蜷起的姿势,指甲连着薄皮,泛着一层青白死灰。
只是底下空了。
没有肌肉,没有骨骼,没有脏器支撑,薄薄一层皮肉软塌塌贴在床单上,像一块泡过水、又在阴处慢慢风干的兽皮。
那些枯花纹路没有随着血肉消失,反倒密密匝匝爬满整张皮囊。
头顶灯管接触不良,嗡鸣着反复明暗,每一次灯光亮起,皮面的银丝就跟着亮一线,灯一暗,银光又敛下去。
视线错开再落回去的瞬间,很容易生出一种错觉——
那层面皮上的眼缝,好像轻轻掀了一下,正安静地往外看。
怪味缠在空气里,压过消毒水刺鼻的味道。
不是直白的腐臭,是闷沉沉的甜腥,混着一点类似焦干木头的气息,若有若无地飘着。
仔细去闻反倒淡了,等转头呼吸,那股味道又悄无声息钻进鼻腔,黏在咽喉处散不掉。
所有撞见这一幕的护士都吓得不轻,刚开始连声音都吓没了,很快就是此起彼伏的惊恐声。
护士小白靠在门框上,死死捂住嘴,指甲深深抠进白大褂下摆,布料揉出一道道褶皱。胃里翻江倒海,肩膀不受控地哆嗦,终于是忍不住,捂着嘴跑远了,隐约能听见她干呕的声音。
徐院长整个人都是傻站着的,或许他从医这么多年的岁月里,从没见过这样一幕。
苏敬站在两步开外,后颈爬满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他行医多年,行会古籍里记载过无数诡异病案,可亲眼目睹这一幕,依旧压不住心底的惊悸。
林羡和周之屹靠前了些。
林羡压着胃里的翻江倒海,眼里是压不住的惊骇。
讲真,自打坐上持珠人的位置,大惊小惊的事也算见着不少,尤其是跟骨花有关,本来就超出常规想象,可眼前这幕,完全颠覆了她所有认知。
周之屹眉峰锁起,他没有贸然上前触碰,侧过头,声音压得很低,沉得像浸了冰水,“徐院,这件事要对外封死,半点消息不能漏出去,床上的东西任何人先别动。”
徐院长好半天才回过神,连连点头,“好,好,那是一定的,我会跟医护人员强调……”
周之屹掏出手机,转头去打了电话。
病房里,无形的阴冷像一张网,裹得人喘不过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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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、我是亲眼看见的……人就那么一点点……变没了。”
护士长瘫在靠背椅里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声音算是好不容易找回来了,但也颤得厉害。
她是院里资历最老的护士,抢救、病危、送别逝者,几十年什么凶险场面都扛得住,可方才亲眼见证的一切,直接击碎了她所有的镇定。
刚回护士站的时候,她脊背弓成一团,双臂紧紧箍着自己,脸色灰败,嘴唇不停哆嗦,眼神涣散放空,整个人像是抽走了魂魄,陷在巨大的惊吓里拔不出来。
其他几名护士,同样也是吓得不轻。
但毕竟不像是护士长那样直面现场,所以一阵惊吓过后也能强撑着继续核对输液标签、记录监护数据,维持基础工作。
这期间,护士们彼此之间不敢多说一句话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。
窗外的雨没有停歇,厚重铅云压得极低,连绵的雨水一遍遍抽打玻璃,淌下一道道模糊水痕,把本就昏暗的天光滤得更沉。
白天硬生生淋成了黄昏,整层病区只能依靠头顶的灯管照明。
雨声忽大忽小,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面,一阵急一阵缓,时不时又骤然收住,留下一段死寂。
安静里,只剩下仪器滴滴的轻响、灯管持续的电流嗡鸣,还有护士长牙齿磕碰,细细咯咯的颤音。
林羡拿起一次性纸杯,接了温度刚好的热水,轻轻递到护士长面前。
护士长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,双手哆哆嗦嗦捧住杯身。
滚烫的杯壁烫到掌心,也没能焐热她冰透的手,热水晃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,她浑然不觉。
徐院长拉过一把椅子,在她对面坐下,刻意放软语调,“张姐,别怕,我们都在这儿,慢慢说。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?”
护士长喉头反复滚动,目光茫然钉在杯里晃动的水面,许久,细碎发颤的声音才断断续续飘出来。
朱田是重点监护对象,医嘱交代过,必须一刻钟巡查一次。
刚才轮到她巡房,推门进去的时候,一切看着尚且平稳。
朱田安安静静躺着,呼吸浅弱,监护仪上的波形虽不稳,却还在跳动,没有触发警报。护士长一开始只是上前,准备核对输液管路,记下生命体征。
就是低头看向监护屏幕的短短几秒,眼角余光瞥见了异变。
朱田手腕皮下蛰伏的银丝纹路,猛地亮了起来。
那些纹路像无数细小的银虫,顺着血管飞快游走,往四肢、躯干蔓延。
护士长心头一紧,第一反应是他又发作了,伸手想去按呼叫铃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她眼睁睁看着朱田的轮廓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向内塌陷。
最先瘪下去的是小臂,皮肉像是被看不见的力量从内部抽吸,紧紧贴向骨骼,紧接着,骨头也不像碎裂崩坏,反倒像是融进水里一般,悄无声息消融。
胸口原本微弱起伏的地方,慢慢摊平;腹部迅速向内凹陷;肩背原本扎实的轮廓,一点点抹平。
整个过程,没有流血,没有伤口,没有一点撕裂的声响。
一个有温度、还在呼吸的活人,就那样安安静静,一点点掏空。
监护仪滴滴的声响跟着他身体塌陷慢慢拉长,波形缓缓拉成平直横线,刺耳的警报迟了好几秒,才突兀炸响。
护士长双脚像被钉死在地板上,想喊,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,想跑,腿脚完全不听使唤,只能僵在原地盯着。
直到最后一点躯体轮廓消失,床上只剩下薄薄一张人皮,纹路在皮面缓缓流转。
灯管一闪,她恍惚看见,那层面皮上的眼皮,轻轻抬了抬,正对着她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