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吹着地上的枯叶,在青石板上卷出沙沙的声响。
别苑的大门紧闭着。
木成走下马车,手按在腰间的长刀上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高悬的门匾,转身挑起车帘。
阿蓁抱着雕花锦盒,弯腰下了车。
她站在台阶下,看着这扇关过姐姐多日的朱红大门。守在门外的两名亲卫握着刀柄,视线冷冷地扫过来。
阿蓁没有退缩,手心将锦盒抱得更紧。
“劳烦通传,姜家送药。”阿蓁声音清脆。
亲卫对视一眼,一人转身推开侧门。
木成跟在阿蓁身侧,两人跨进别苑。
院子里静得可怕。沿途的暗卫都藏在阴影里,只有巡逻的脚步声偶尔响起。前院到主屋的这条路,空气里已经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。
主屋门前,长松端着一盆刚换下来的血水走出来,眼睛肿得像核桃。看见阿蓁,他愣在原地,连手里的铜盆都忘了放下。
阿蓁没有理会他,径直走向正门。
内室的血腥味混着浓重的药味,直冲鼻腔。
绕过黄花梨木屏风,阿蓁停下脚步。木成像一尊门神,持刀立在门槛外。
屋内光线昏暗。大夫跪在榻前,正用金针封穴。李玄烨背着手站在一旁,眉头拧成个死结。
听见脚步声,李玄烨转头。
阿蓁目不斜视,目光越过满地染血的白布,将手里的锦盒呈起。
“太孙殿下。”阿蓁屈膝行礼,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冷,“家姐奉太孙殿下之命,送来百年雪莲。”
床榻上,一直毫无动静的谢寻,手指突然抽动了一下。
他缓缓睁开眼。
视线穿过大夫的肩膀,越过屏风,死死钉在阿蓁手里的锦盒上。
雪莲。
这是姜家地库里压箱底的东西。
谢寻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喉咙里的血腥气。可他盯着那个锦盒,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,却猛地燃起一簇极亮的光。
她把姜家保命的东西拿出来了。
六年过去,她把话说得再狠,终究还是舍不得让他死。
谢寻闭上眼。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上,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开。
李玄烨上前两步,接过锦盒。
他余光瞥见谢寻的反应,心里冷笑一声。
谢叔啊谢叔,人家是用这东西换一家老小的平安,顺便把姜家绑在东宫的战车上。你还真当是留着旧情呢?
李玄烨没有点破,直接将盒子丢给跪在地上的大夫。
“去验验,赶紧熬药!”
大夫手忙脚乱地接住,打开盖子看了一眼,连连磕头:“极品!真是极品!侯爷有救了,草民这就去!”
大夫抱着盒子连滚带爬地退到外间。
李玄烨转回身,这才将视线落在阿蓁身上。
她穿着温柔的衣衫,却气质清绝,身处这满地血腥和带刀暗卫中间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没有半分商户女子的畏缩,倒比京城里那些名门贵女还要沉得住气。
李玄烨用折扇敲了敲手心,端起皇太孙的架子,嘴角挂上一抹游刃有余的笑。
“阿蓁姑娘辛苦。令姐深明大义,肯送来这等神药,我必有重赏。”
在李玄烨看来,商贾之家听到太孙许诺,定会受宠若惊,感恩戴德。
阿蓁却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不敢。”阿蓁维持着行礼的姿势,姿态标准却透着十足的疏离,“既是太孙殿下的命令,姜家自然照办。药已送到,民女告退。”
说完,她直起身,转身便往外走。
干脆,利落。
对这位掌握着生杀大权的皇室贵胄,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,也没有半点讨好的意思。
李玄烨嘴角的笑僵住了。
他盯着阿蓁消失在屏风后的背影,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。
长这么大,他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无视过?
一个养在深闺的商户女,拿了药当面甩脸色,走得头都不回。
姜家的女人,骨头全是用铁打的吗!
李玄烨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。
他咬了咬牙,大步跨过地上的血布,直接追了出去。
“阿蓁姑娘,留步!”
月光洒在别苑的游廊上。秋风吹过,竹影在青砖上晃动。
阿蓁停下脚步。
身后的木成手腕一翻,拇指挑开刀格。长刀出鞘半寸,刀刃在月光下泛出冷光,横在阿蓁与李玄烨之间。
李玄烨停在三步外,看着那把半出鞘的刀。
在东宫太孙面前拔刀,这是死罪。
可阿蓁只是转过身,抬手轻轻按在木成的手臂上,将长刀压回鞘中。
“殿下还有何吩咐?”阿蓁看着李玄烨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,“姜家已经献出雪莲,姐姐也答应入东宫做幕僚。殿下若是觉得筹码不够,还要拿姜家如何?”
她对皇室的人没有半点好感。不管是谢寻还是李玄烨,在阿蓁眼里,都是将姐姐逼进死胡同的罪魁祸首。
李玄烨看着阿蓁眼底毫不掩饰的敌意,彻底没脾气了。
他一把将折扇插回后颈的衣领里,收起了所有伪装。
“你别总殿下殿下的,我……我没打算拿你们姜家如何!”
李玄烨上前一步,语气急切起来。
“之前在扬州城里,我隐瞒身份去跟你们谈生意,实属无奈。这江南的盐政水太深,我若不微服,什么都查不到。我绝无恶意!”
阿蓁冷着脸,没有接话。
“真的!”李玄烨见她不信,急得直拍大腿,“安安失踪,还是我将他救回来的呢,这些日子在水榭我与他关系极好,他管我叫哥哥呢,哦不对以后应该叫叔叔!”
阿蓁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。
之前安安失踪,如果不是李玄烨出手相救,安安恐怕要受更多的折磨。
阿蓁眼中的冷硬慢慢裂开一道缝隙。
她退后半步,双手交叠,重新行了一个大礼。
这次的礼数,少了之前的敷衍,多了几分真心。
“多谢殿下护下安安。”阿蓁抬起头,“这份恩情,姜家记下了。”
李玄烨心里一松,嘴角的笑又浮了上来。
“你看,这不就说开了吗?”李玄烨压低声音,语气变得十分真诚,“我发誓,定会护你和你姐姐周全。以后大家就是自己人。”
他指了指身后亮着灯的主屋。
“日后谢叔……谢侯爷的任何情况,你与令姐若想知道,随时可以来问我。”李玄烨直接抛出承诺,“我也会让人递消息给你们。如何?”
阿蓁看了李玄烨片刻。
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孙,褪去那层身份的壳子后,倒也不算无药可救。至少在对付谢家这件事上,他递过来的这把刀,姜家可以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