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便有劳殿下了。”阿蓁轻轻颔首。
她转身走下台阶。夜风吹起她的裙摆,很快便与木成一起消失在别苑的大门外。
李玄烨站在游廊下,看着大门的方向,半天没挪动脚步。
月光如水。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阿蓁低头道谢时的模样。那股清冷高洁的劲儿里,偶尔透出的一丝柔软,像猫爪子一样在他心口挠了一下。
李玄烨摸了摸下巴,砸吧了一下嘴。
有意思。
他转身往主屋走去,心情莫名好了不少。
大夫正在外间亲自守着药炉,浓郁的药香压过了血腥味。
李玄烨绕过屏风,走进内室。
“谢叔,药正在熬了。这百年雪莲可是好东西,你这条命算是……”
李玄烨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床榻上,原本重伤昏迷的谢寻,不知何时已经完全睁开了眼睛。
没有长松伺候,他硬是靠着自己,将后背撑在床头上。右胸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再次渗出血迹,染红了新换的纱布。
谢寻没有看屋里的其他人,那双幽深锐利的眼睛,死死盯着刚走进来的李玄烨。
屋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谢寻的呼吸极弱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。
“你跟她,说了什么?”
屋内药香弥漫,却压不住谢寻身上那股渗人的冷意。
李玄烨脚步一顿,转过身。
病榻上的男人明明脸色白得像纸,右胸的血还在往外渗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暗夜里盯上猎物的狼。
李玄烨把折扇插回后领,走到床边的一张黄花梨木太师椅上坐下,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。
“能说什么?”李玄烨故意拖长了音调,唉声叹气,“谢叔,你这未来小姨子可真不好对付,冷得像块冰。我好歹是个太孙,她拿了药甩脸就走,半点不给我留面子。”
谢寻盯着他,没接话。
李玄烨凑近了些,带着几分试探:“谢叔,你到底行不行啊?你这命是人家用雪莲换回来的,可人家摆明了是要跟你划清界限。你这自戳一剑的苦肉计,人家根本不领情。你能不能让你未来的夫人回心转意,顺便让她妹妹也对我有个好脸色?”
大夫端着刚熬好的药碗,战战兢兢地绕过屏风走进来。
谢寻看都没看大夫,伸手接过那碗滚烫的褐色药汁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直接灌进喉咙。
喉结滚动,他将空碗扔在一旁的托盘里,发出当啷一声脆响。
大夫吓得一抖,赶紧退了出去。
雪莲的药力极强,热流顺着受损的心脉散开,谢寻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层不正常的潮红。
他掀起眼皮,一个冷眼扫向李玄烨。
“少攀扯我。是你自己没本事。”
李玄烨被噎了一下。
谢寻转头,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风吹着窗纸,沙沙作响。
“她拿雪莲换姜家平安,换离开别苑的机会,这是她的权衡,也是心软。”谢寻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笃定,字字如铁,“只要她还对我心软,我就有千万种方法把她留下。”
他靠在床头上,胸口的纱布刺目,语调却极其平缓。
“她的姐姐,我自会让她心甘情愿地回到我身边。”
那股不容置喙的霸道和偏执,让李玄烨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。
一个能在自己胸口捅剑连眼睛都不眨的男人,说出这种话,绝不是在放狠话,而是他真干得出来。
李玄烨收起脸上的吊儿郎当,正色道:“谢叔,你的决心我信。但你别忘了眼下最要命的麻烦。”
谢寻冷冷看着他。
“我那位不好惹的小姑母,清河县主。”李玄烨压低声音,“她可是拿着太后的懿旨,日夜兼程正往扬州赶。算算日子,最多再有三五日就能抵达。”
屋内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。
“她若带着懿旨到了扬州,这就不单单是你的家事,而是皇权。”李玄烨看着谢寻,“你若连清河县主都解决不了,阿芙夫人是绝不会多看你一眼的。姜家现在可是东宫的人,你要是保不住她,我可不管她是谁的前妻。”
“清河……”
谢寻咀嚼着这个名字。
他眼里是一片翻涌着的死寂。
他胸口的伤似乎都不再疼痛。一股冰冷的杀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,盖过了屋里浓重的药味。
李玄烨看着谢寻的表情,背脊生出一层白毛汗。
谢寻突然开口,声音沉得像淬了毒的刀。
“长松!”
长松端着空盆就候在门外,听到召唤,立刻闪身入内。
“侯爷。”长松跪在榻前。
谢寻看了李玄烨一眼。
李玄烨识趣地站起身,退到了屏风外。他虽是太孙,但也知道谢家这头狼要咬人的时候,最好别离得太近。
谢寻靠在床头,让长松靠近些。
他低声吩咐了一连串指令。声音极低,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。
长松听着听着,脸色由白转青。他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满是震惊与骇然。
“侯爷!这……这是死罪啊!若被京城那边查出来,恐怕……”长松急得连规矩都忘了。
这根本不是怎么把人打发走的问题,侯爷这是要直接断了对方的根!
“查?”谢寻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,“江南是我的地盘,谁来查?”
窗外,一道闪电骤然划破夜空,将谢寻苍白如纸的脸照得惨白。紧接着,炸雷声轰隆响起。
谢寻盯着长松,眼神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。
“照做。若有一点差池,你提头来见。”
长松咽了口唾沫。他太了解自家主子了。一旦谢寻露出这种眼神,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。
长松不再犹豫,重重磕了一个头。
“属下领命!”
他起身,如鬼魅般倒退着出了房间,消失在暴雨前夕的夜色中。
闪电再次劈下。
李玄烨站在屏风后,听着外面突如其来的雷雨声,只觉得别苑里的压抑感更重了。他不用听清谢寻说了什么,也能猜到些什么。
谢寻闭上眼。
太后懿旨?皇权施压?
他失去阿芙整整六年,如今好不容易把人找到,谁敢在这个时候来挡他的路,他就遇神杀神,遇佛杀佛。
想要他乖乖当个迎娶新妇的侯爷,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