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千里之外,京城东宫。
大殿之内,金丝楠木立柱上蟠龙昂首,明黄仪仗威严肃穆。
太子一身赭黄常服,展开手里的密报,看着看着,突然抚着黑色短须爆出一阵震动大殿的长笑。
“好!好一个效仿文宗,收拢江南民心!”
太子抚掌赞叹,将密信重重拍在紫檀龙案上,满眼激赏:“玄烨这小子,平日里看着轻浮放浪,骨子里倒真遗传了我的几分头脑与清醒!他这一招棋下得刁钻啊!”
一旁的雕凤织金屏风后,环佩叮当,东宫太子妃沉着一张冷脸大步走了出来。
“殿下莫不是糊涂了?”太子妃嗓音凌厉,眼神冰冷,“玄烨在扬州被哪个狐媚子迷了心窍,满纸荒唐言,你竟然还夸他深谋远虑?民间选妃?堂堂东宫太孙,将来的天下之主,他的正妃若是出自市井商贾,朝堂百官如何看?天下万民如何看?那等草莽女子,如何执掌凤印、母仪天下?”
太子妃面色铁青,凤袍下的手指掐得发白:“妾身早已同蓝丞相通过气,蓝家嫡女蓝苏宁德容言功挑不出半点错处,家世更是清贵至极,她才适合做这东宫未来的女主人!”
“糊涂的是你!”
太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,眼中闪过属于上位者的阴鸷与深沉。
他缓缓站起身,压低声音斥道:“蓝家?满朝文武,中书省六部有半数是蓝丞相的门生故吏!我的东宫如今权势已经惹得父皇夜不能寐了!你再让太孙娶了丞相之女,这是要告诉龙椅上的父皇,东宫急着逼宫篡位么?”
太子妃身形猛地一晃,脸色惨白。
“帝王家娶妇,娶的是平衡,是制约,不是给你母族添砖加瓦!”太子冷哼一声,将那封密折锁入暗格,“治国在德,立后在品。玄烨看上的女子只要品行贤良,我便认她这个儿媳!此事休得再提。”
太子妃咬碎银牙,拂袖而退,金丝绣鞋踩在青砖上,留下一室沉闷不甘。
扬州城郊,官道驿站。
深秋的肃杀寒风卷着落叶撞在窗棂上,发出啪啪碎响。
驿站厢房深处,披头散发、形容枯槁的清河县主正蜷缩在墙角,嘴里含糊不清地咀嚼着干硬的稻草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怪笑。
站在门前的男人一袭玄黑轻甲未卸,腰悬长剑,通身尽是千里奔袭未散的风尘与血气。
在他掌心托着一只紫檀木盒,盒盖微敞,隐约透出内里那颗鸽卵大小、通体温润泛红的九窍血珍珠。
此乃老皇帝求以延年益寿的南海奇珍,亦是夺嫡天平上最重的一颗砝码。
“回主子,前头摸清楚了。”
近侍压低声音,隔着门板禀报:“清河县主假传太后懿旨的罪证已被东宫铁腕扣死,谢寻昨日故意放将这位疯癫的县主留在了扬州驿站。这是算准了咱们自南海回京必走扬州官道,硬要把这桩牵扯太后、中书省和东宫的脏案,硬塞进咱们手里。”
序衡垂下眼睫,凝视着缩在角落里神智全无的清河县主,忽地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极冷,也极清透。
“借刀杀人,金蝉脱壳。”序衡收拢手指,啪嗒一声扣紧檀木盒,淡淡道,“他谢寻这些年身体不行了,脑子倒半点没钝。”
谢寻若亲自把清河县主押回京城,便是公然撕破脸皮逼太后认罪,势必引火烧身,连带着庇护姜家的举动也会被言官咬成徇私枉法。可若是换作携贡品归京的序衡来接手,性质便全变了。
国师大人只为圣上尽忠,不偏不倚,任谁也挑不出刺。
谢寻是在利用他,还利用得光明正大,毫无遮掩。
“滔天权势,亦是无形枷锁。”序衡抬眼望向扬州城内姜府的方向,眸底泛起一抹克制的落寞,“他在扬州可以发疯胡闹,我却终究不能长留此地护她,不如将这疯妇带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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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敛了眼底的情绪,序衡眉眼瞬间化为上位者的冷厉:“玄甲卫听令,即刻封存驿站,对外只称清河县主突发疯疾失德,由玄甲卫押解进京送归宗正寺处置。传令下去,封死所有人的嘴,一个字都不准攀扯姜家。”
“诺!”
序衡最后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厢房,抬手解下肩头的玄铁重甲,换上一身洗得微旧的素白长衫。
“留一队人候命。”他淡淡吩咐,“备马,去姜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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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姜府正厅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滤纱洒在紫檀木长桌上,微风掠过,摊开的厚重账册发出哗啦轻响。
厅内檀香袅袅,混着墨汁的清苦气息。
姜秉烛手里攥着朱笔,正就着两淮盐运的新账目低声与账房木成核对。木成一手打算盘,一手翻着票据,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阿芙,这批走扬州水路的江南丝绸与蜀锦,因前几日金吾卫封城,耽搁了整整四天船期。”姜秉烛抬起头,揉着发酸的眉心,语气里带着疲惫,“违约的银子咱们得按契书赔,亏空不小。”
阿芙正垂眸翻阅分号送来的急件,神色平静沉稳。
“赔。”
阿芙语气没有半分迟疑,“做生意信誉比天大。四天船期的损耗,从我私库里拨银子填上,一分也不能少了两淮行商的赔付。只要官府的封条撤了,商道重新畅通,这点银子半个月就能赚回来。”
木成连忙在账本上重重画了一记,松了口气:“大小姐高见,如此一来,两淮商会那些老狐狸便挑不出半点错处了。”
坐在下首圈椅里的阿蓁却有些心不在焉。
她纤细的指尖在青玉算盘上胡乱拨弄着算珠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,账页却半天没翻过去一张。
阿芙侧眸看她:“珠子都要被你抠下来了。怎么,今日在巡抚衙门,太孙殿下没给你好果子吃?”
阿蓁手上一顿,脸颊莫名有些发烫,嘴硬道:“他能给我什么果子吃?整日里摇着破折扇吊儿郎当的,满嘴油腔滑调,烦都烦死了。”
她脑子里冷不丁晃过李玄烨那双带着侵略性的狭长眼眸,以及他压低嗓音说的那句“这脾气我喜欢”。
阿蓁咬了咬下唇,莫名觉得耳根发燥,慌忙抓起茶盏大口饮了一口凉茶,试图把这股荒唐的念头压下去。
阿芙看着妹妹微乱的呼吸,心中微叹,却未戳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