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芙被他气得胸口发堵,别过脸去,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头疼:“我心疼你早日回京,免得姜家不得安生。”
谢寻低低咳了一声,他胸口剧烈起伏,只要阿芙的注意力还在他身上,只要她没有接过那个男人递来的东西,这点皮肉撕裂的剧痛就算不得什么。
就在此时,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容跨出一步,端端正正地挡在了阿芙身前。
序衡面色平静,手中依旧托着那只盛放羊脂白玉平安扣的锦盒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拄剑喘息的谢寻,眼底没有怒意,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清冷。
“谢侯爷既然知道自己伤势沉重,便该缩在别院里苟延残喘。”
序衡语调极平,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:“把清河县主那枚烫手山芋扔在扬州官道,逼着我替你善后,这借刀杀人的手段侯爷用得极顺手。怎么,如今事办妥了,侯爷倒有力气拖着残躯爬出来耀武扬威了?”
他将锦盒慢条斯理地合上,咔哒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。
“朝中弹劾你滥用私刑、私调驻军的折子已经堆满了通政司。”序衡目光落在谢寻渗血的胸口,语气微冷,“玄烨保得住你一时,保不住你一世。奉劝侯爷早日回京待参,莫要在这脂粉堆里自误了前程。”
谢寻眯起狭长的眸子,死死盯着序衡。
前程?
他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,换来这滔天的权柄,为的可从来不是什么劳什子青史留名。
序衡在借机赶他走。
这个满口仁义的国师,仗着身上没有背负那些血腥肮脏的争斗,干干净净地站在阿芙面前,递上一块所谓的平安扣,就想把过去的一切抹平?
谢寻绝不允许。
他看着序衡走近时带起的微风,又看了看序衡身后神色复杂的阿芙,脑中翻江倒海,无数个阴狠暴虐的念头飞速掠过。换作往日,他早就拔剑相向,割断这碍眼之人的喉咙。可眼下阿芙就在后面看着。
硬碰硬,他只会把阿芙推得更远。
谢寻眸光骤然一闪,原本死死握住剑柄的右手,突然毫无预兆地松了力道。
“当啷!”
沉重的铁剑脱手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,发出刺耳欲裂的脆响。
下一瞬,谢寻高大挺拔的身躯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气力,借着序衡那股压迫的气场,猛地向前踉跄了半步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鲜血从他唇缝中喷溅而出,星星点点洒在青灰色的石砖上,触目惊心。
“侯爷!”长松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,伸手去抓却慢了半拍。
谢寻整个人直挺挺地向旁边栽倒,那倾斜的角度刁钻至极,不偏不倚,正正朝着序衡身后侧方的阿芙撞了过去。
阿芙原本正冷眼旁观,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跳。
眼看着谢寻满身是血地倒下来,胸前白布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,若是任由他砸在坚硬的石阶上,只怕这条命当场就得交代在这里。
阿芙咬牙,甚至来不及多想,身体先于理智动了。
她侧身避开序衡的肩膀,伸手一把架住了谢寻倾倒下来的身躯。
“砰。”
沉重的闷响传来。谢寻将近大半个身子的重量毫无保留地压在了阿芙身上。男人温热滚烫的吐息瞬间喷洒在她的颈侧,混杂着令人心惊的浓重血腥味。
“呃……”谢寻将脸深深埋进阿芙的肩窝,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。
阿芙被压得后退了半步,纤细的手臂吃力地环住他的后背,掌心顿时摸到一手黏腻濡湿的温热。她又惊又怒,低吼道:“谢寻!你疯了是不是?长松,快过来扶住他!”
长松刚要上前,谢寻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无声息地在背后朝他比了个极狠的手势。
长松脚步猛地一僵,硬生生停在原地,满脸冷汗地改口:“大小姐!小的……小的方才扭了脚,使不上力啊!”
阿芙气得面色发白,偏偏肩窝处的那颗脑袋蹭得极紧。
谢寻修长却冰凉的手指微微颤抖着,极其虚弱地抓住了阿芙的衣袖,那力道轻得像是一扯就会断,偏偏带着一股令人心颤的依赖。
“阿芙……我疼……”
谢寻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带着破碎的喘息,断断续续地飘进阿芙耳中:“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的……我只是听说他来了……我怕……”
阿芙整个人僵住了。
谢寻是什么人?他是踏着累累白骨走上侯位的大权臣,是在战场上生生剜去腐肉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疯狗。
何曾用这种近乎卑微、软弱、委屈的语调同她说过话?
“我自知残破之躯,帮不上你什么……反而处处拖累姜家……”
谢寻埋在她颈间,滚烫的气息熏得阿芙半边脖颈发麻。他喘着粗气,语调虚弱却字字诛心:“国师大人体魄康健,清贵无双,还能替你解围……不像我,只能像个废人一样躺在榻上……阿芙若是嫌弃我多事,我这便爬回别院,绝不碍国师大人的眼……”
说着,他作势要推开阿芙强行站起来,可身子才微微一动,胸口的伤口便猛地崩开,又是一声闷哼,整个人更加无力地软倒在阿芙怀里,连睫毛都在痛苦地发颤。
站在三步开外的序衡,整个人彻底定在了原地。
他手里还端着那只没送出去的锦盒,锦盒里的白玉扣在斜阳下泛着莹润的光。
序衡那张万年不化、清冷如谪仙般的面孔上,此刻竟罕见地出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龟裂。
他看着那个方才还眼神阴鸷、恨不得将他扒皮抽骨的谢寻,此刻竟像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娇弱妇人一般,毫无廉耻地缩在阿芙怀里装可怜。
甚至……还当着他的面,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绿茶手段争宠?
饶是序衡修心多年,此刻脑中也嗡的一声,震惊之余,一股荒谬绝伦的情绪直冲头顶,生生把他给气笑了。
“谢侯爷这出戏,唱得可真是精妙绝伦。”
序衡缓缓垂下手,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嘲讽:“当年战事胶着之时,侯爷身中三箭尚能策马斩敌首级。如今不过是皮肉之伤,被风吹一吹便能吐血倒地?”
他上前一步,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谢寻的后颈:“侯爷装脱力之前,不妨先把体内那奔腾不息的内力收一收。你脉象沉稳如钟,心跳快得连阿芙胸前的衣料都能震动,这也叫油尽灯枯、身形残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