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玄烨低垂着头,胸膛微微起伏,眼底满是不甘与挫败。
过了许久,他才慢慢伸出手,将案上的沉香木匣拉回自己面前,紧紧抱在怀里。
“谢侯说得对,是我思虑不周,险些害了阿蓁。”
李玄烨深吸一口气,抬眸看向阿芙,眼底褪去了最初的急切,多了一份沉淀下来的执拗:“这婚书我先收着。待我彻底解决母族的干涉,扫清身边的障碍,我定会堂堂正正再来姜府求娶阿蓁,届时,还望夫人能够成全。”
阿芙看着他眼底那股少年意气,心中叹息,面色依旧冷硬:“殿下若真想娶阿蓁,除了解决朝堂麻烦,姜家还有两个规矩。”
李玄烨连忙直起身:“夫人请讲。”
“第一,不论你有多大权势,必须阿蓁自己心甘情愿点头,若是她不愿,你不得有半点强求。”
“这是自然,我本就只想求她心意。”李玄烨立刻应道。
阿芙目光微凛,抛出了最苛刻的一条:“第二,入我姜家的门,哪怕你是皇储,也一生一世不得纳妾,更不可有半个侧室偏房。”
此言一出,偏厅内的空气近乎停滞。
站在一旁的谢寻眸光微微闪动,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阿芙身上。
李玄烨整个人彻底僵住了,眼中满是错愕与不可思议。
在大周朝,寻常富商尚且三妻四妾,更何况是未来的储君?皇室向来重视绵延子嗣与联姻平衡,不纳妾这三个字,无异于公然向整套皇家礼法宣战。
阿芙提出这个条件,本就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。
她要让李玄烨明白,他和阿蓁之间横亘的不是心意,而是无法逾越的深沟高垒。
然而,仅仅沉默了数息,李玄烨眼底的震惊便化为了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。
他迎着阿芙审视的目光,挺直了脊梁,字字清晰地开口:“第二条,我现在就能答应你。我李玄烨以东宫之名立誓,此生绝不纳第二人。”
阿芙眸光微动,显然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。
“至于第一条……”李玄烨抱紧了怀里的木匣,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我会留在扬州,慢慢求得阿蓁的同意。我会向她证明我的心意,直到她点头为止。”
阿芙看了他良久,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她正欲转身离去,行辕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仓皇的哭喊声。
“大小姐!大小姐救命啊!”
姜府的粗使管事连滚带爬地扑进偏厅,整个人滚在青石砖上,帽子摔落在一旁,浑身筛糠般发抖:“小少爷……小少爷出事了!”
阿芙心头骤然一紧,猛地上前抓起管事的衣襟:“安安怎么了?说清楚!”
“小少爷突然发了高热,嘴唇发紫,浑身抽搐不止……奶娘掀开衣服一瞧,身上密密麻麻全是血色的红斑啊!”管事哭得涕泪横流,“老夫人吓晕过去了,大小姐您快回去看看吧!”
轰的一声,阿芙脑中一片空白。
她甚至连话都来不及交待一句,松开管事,提起裙摆朝行辕外冲去。
谢寻听到“血色红斑”四个字,脸色骤变,眼神瞬间冷如寒潭。他一把扯紧大氅,强压下胸口涌上的血气,追了上去。
李玄烨亦觉不妙,快步赶在后头。
一路狂奔回到姜府后宅,未进院门,一股滚烫灼人、夹杂着草药的气味便扑面而来。
院落里早已乱作一团,数十名仆役丫鬟尖叫着四散奔逃,撞翻了游廊下的水盆与药罐。
“大小姐别过去!千万别进去啊!”
一名扬州城内资历最深的老郎中跌坐在门槛外,官靴都跑丢了一只,指着内室的手抖得不成样子,面如死灰地嘶喊道:“那是痘疮,是烈性天花啊!老朽行医四十余载,这等恶疮见之必死,沾上一点便是无药可医啊!”
天花!
这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,狠狠劈在阿芙头顶。
在扬州这等繁华地界,一旦沾染烈性天花,几乎十死无生,整座宅院甚至整条街都得被官府彻底封死焚烧。
“安安!”
阿芙双目刹那间布满血丝,泪水夺眶而出,不管不顾地就要向房门冲去。
那是她的命,是她拼了半条命生下来、捧在掌心里护着长大的孩子,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死在里面!
“阿芙,站住!”
斜刺里猛然伸出一只结实的手臂,硬生生揽住了阿芙的腰身,将她整个人往后狠狠一带。
谢寻的气息粗重得吓人,胸口渗出的鲜血已经将外头的大氅染得暗红一片。
“放开我!谢寻你放开我!”阿芙疯了一样挣扎,指甲深深抠进谢寻的手臂,哭喊得嗓音嘶哑破裂,“安安在里面,他一个人会怕的,你让我进去!”
谢寻任由她撕扯抓挠,手臂如铁箍般纹丝不动。他顺势将阿芙往后猛地一推,直接推到了赶来的木成怀中。
“看好她,任何人敢靠近这间屋子半步,格杀勿论!”
谢寻厉声喝令,声音冰寒刺骨。
下一刻,在院中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下,谢寻没有片刻迟疑,反身一步踏进了那间弥漫着死气的昏暗卧房。
“谢寻!”阿芙目眦欲裂。
“哐当!”
两扇沉重的雕花房门被他从里面重重合拢。
紧接着,铁链穿过门环,刺耳的锁扣声清脆地落在了所有人的心尖上。
他将整间屋子,彻底封死。
卧房内,五岁小人儿蜷缩在锦被里,浑身烫得惊人,微弱地发出猫一样的呻吟。
地榻边落着一件小童刚刚换下来的贴身小肚兜,肚兜内侧边缘的锁边线缝里,正散发着一丝极淡极诡异的草药腥气。
谢寻没有多看那件衣裳,只是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窗边。
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镂花窗棂,他定定看着外面瘫坐在地上、泪流满面的阿芙。
谢寻将自己的手掌轻轻贴在窗纸上,嘶哑的嗓音透过木格传了出来,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:
“阿芙,别怕。”
“我幼年出过痘,死不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一字一顿,重若千钧:
“他在,我在;他若有失,我提头来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