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链锁死房门的闷响,像是一柄钝刀,重重砸在门外众人的心口上。
窗外的天色很快暗沉下来。秋雨淅淅沥沥地砸在回廊的青石板上,溅起刺骨的凉意。仆役丫鬟全被驱赶到了百步开外的下风处,整个院落静得只能听见风雨声与屋内的呻吟。
阿芙没有走。
她推开想要上来搀扶的木成,固执地站在镂花窗棂外的回廊下。夜风将她的裙摆吹得冰凉,她整个人僵直得像是一尊石雕,目光死死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纸,看着屋内摇曳的烛影。
屋内的光线昏黄而压抑。
谢寻撕下了大氅的内衬,将铜盆里的温水绞得半干。他高大的身躯蹲在床榻边,显得格外局促。胸口那道旧剑伤因先前的动作裂开,暗红色的血迹在玄色中衣上洇开一大片,贴着皮肉,但他像是毫无知觉。
榻上的小人儿烧得整张脸通红,嘴唇干裂发紫,细小的身子不停地抽搐。
谢寻的大手常年握刀,布满老茧,此刻碰在孩子娇嫩滚烫的皮肉上,轻得甚至有些发抖。他动作极其生疏,顺着安安的额头、脖颈、腋下一寸寸擦拭。
那密密麻麻浮现出来的血色红斑触目惊心。
“冷……娘亲,安安好冷……”孩子闭着眼,眼泪顺着滚烫的面颊往下淌,两只小手在虚空中胡乱抓着。
谢寻喉咙狠狠滚动了一下。
他放下布巾,将孩子小小的身子揽入怀中,拉过锦被裹紧。
杀人他擅长,在战场上砍下敌将首级连眼皮都不眨一下,可眼前这个脆弱得稍一用力就会碎掉的小东西,让他平生第一次感到了无措与恐惧。
他笨拙地拍着孩子的后背,薄唇微动,喉咙里溢出一阵沙哑粗粝的哼唱。
那是之前在军中最粗陋的镇魂小调,没有词句,只有低沉平缓的调子,当年朔风呼啸的雪夜里,老卒就是这般安抚营地里濒死的伤兵。
从这位威震朝野的永宁侯嘴里哼出来,荒腔走板,却极尽温柔。
窗外的阿芙手指抠进潮湿的木栏,指甲渗出血痕。
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寻。
在她的记忆里,谢寻永远是高高在上、冷硬霸道的。
他习惯了发号施令,习惯了掌控一切,何曾像现在这样,卑微地蜷缩在一个小小的床榻前,耐心地去哄一个孩子?
“呃啊!”
陷入梦魇的安安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,四肢剧烈扑腾起来。高烧引发的狂躁让孩子神志全失,小手四处乱抓,小脑袋猛地一偏,狠狠一口咬在了谢寻受伤的肩头上!
幼童的乳牙不算尖利,可在极度惊恐之下,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布帛碎裂,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谢寻身形只是微微一晃,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他甚至没有试着拉开孩子,反而抬起另一只手,将安安更深地扣进自己怀里,大手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孩子的后脑勺。
“咬吧,咬着就不怕了。”他低声道,任由鲜血顺着肩头染透衣衫。
痛意似乎让安安稍稍安静了些,牙关慢慢松开,小嘴里只剩下无意识的哼唧。
谢寻喘了口粗气,伸手端过旁边温着的药碗。黑褐色的药汁苦涩刺鼻,他用瓷勺舀起,凑到唇边吹凉,递到安安嘴边。
可勺子刚碰到唇,孩子就剧烈地抗拒起来,药汁洒了大半,全泼在锦被上。
谢寻没有恼,也没有停。
他索性双膝落地,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青石砖上,将药碗再次端平。
“安安乖,喝一口,就喝一口……”
曾经不可一世的活阎王,此刻将头埋得极低,额头抵着床沿,用阿芙从未听过的软语,一遍又一遍地哄着。
洒了一碗,再换一碗。
窗纸上映出的剪影,那个高大的男人为了喂进半勺汤药,整整在榻前跪了两个时辰。
阿芙站在窗外,夜雨打湿了她的鬓发,凉意浸透骨髓,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着。过往对谢寻的所有恨意与防备,在这一刻被眼前荒诞又真实的一幕撕扯得支离破碎。
后半夜,雨势渐大。
榻上的安安突然不再抽搐,整个人软了下来,面上的潮红迅速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灰的惨白。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,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游丝。
谢寻神色大变,一把抓住孩子冰凉的小手。
“安安?安安!”
孩子紧闭的眼缝中挤出微弱的呢喃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爹爹……不要走……安安怕黑……”
轰的一声,谢寻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那一声“爹爹”,重重砸在他的天灵盖上。
隐忍了数年的血脉羁绊,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他心底所有的防线。
谢寻的眼眶骤然猩红一片。
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,砸在安安惨白的小脸上,顺着孩子的眼角滑落。
“爹爹在。”谢寻反手死死扣紧那只小手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带着近乎疯魔的执拗,“爹在这里,爹一辈子都不走!”
察觉到安安脉搏的迅速衰竭,谢寻不再犹豫,单手扶起孩子的脊背,另一只掌心猛地贴在安安单薄的后心处。
纯阳的内力毫无保留地喷涌而出,顺着掌心缓缓渡入孩子的经脉。
天花之毒在体内肆虐,他在用自己的本源内力强行替孩子护住最后一口心气!
这种以内力强渡心脉的法子极其凶险,对施术者的损耗更是不可逆转。谢寻本就心脉损伤未愈,加之连日奔波、彻夜未眠,此刻体内翻江倒海,经脉寸寸剧痛。
安安的脸色在内力的温养下勉强浮现出一丝血色,呼吸稍稍平稳下来。
然而谢寻的脸色却彻底灰败下去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乌黑黏稠的鲜血猛地从谢寻口中喷溅而出,染红了半边床幔。
内力瞬间溃散。
谢寻高大的身躯狠狠晃荡了两下,整个人脱力般栽倒在榻边,撞翻了地上的铜盆,水花四溅。但他那只青筋暴起的手,自始至终死死攥着安安的小手,没有松开分毫。
视线逐渐模糊昏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