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寻趴在冰冷的地面上,粗重地喘息着,余光却在安安凌乱的枕边扫过。
在那落下的枕巾下方,赫然露出一角被烧毁一半的香囊残片。
上面的刺绣不是江南盛行的苏绣,而是一种诡异的绞金线回纹,那是只有当年在陆无相那个邪道那里见过的特制暗记!
谢寻死死盯着那片残布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眼底迸发出滔天的杀意。
不是天灾。
是有人故意把沾染了痘毒的物件塞到了安安身边!
谢寻眼前一阵阵发黑,手臂重若千斤,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快要耗尽。他感到自己的生机在一点点流逝。
就在谢寻几乎要彻底陷入昏迷的刹那。
“轰!”
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!
悬在门上的粗重铁链应声断裂,木屑崩飞。
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一股巨力生生劈开,狂暴的夜风夹杂着冰冷的秋雨瞬间灌入死寂的卧房。
一道素白纤细的身影,就这么决然的踏入了这间满是疫毒的死屋。
狂风挟着湿冷的秋雨卷进屋子,烛火猛地一晃,险些熄灭。
阿芙踏过碎裂的门板,鞋底碾过木屑,一眼便看到了倒在榻边的谢寻。
男人高大的身躯委顿在地,面如金纸,身前的大氅托在地上,玄黑的中衣皱皱巴巴。即便已经神志昏沉,他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依旧死死扣着安安的小手,指节泛出青白。
“走,阿芙,快走……”
听见脚步声,谢寻费力地掀开眼皮,猩红的眼底满是惊惶。
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,抓起锦被的一角想要将榻上的安安遮严实,嗓音嘶哑破裂:“这里有痘毒……你会染上的,出去!”
他伸手想要推开阿芙,可手掌刚抬起半寸,便脱力地砸了下去。
阿芙没有退。
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榻前,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砖上,一把揽住了谢寻摇摇欲坠的身子。
男人的身躯滚烫得吓人,那是本源内力透支引发的虚热,可他的十指却冰凉刺骨。阿芙鼻尖一酸,眼底蓄满的泪水终于决堤,大颗大颗砸在谢寻染血的肩头。
“谢寻,你以为你是铁打的吗?”
阿芙声音发颤,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掏出一只白玉小瓶。那是序衡临走前留下的千年雪莲膏,专吊心脉生机。
她拔开塞子,也不管谢寻的抗拒,捏开他的下颌,将浓稠的药膏强硬地灌入他口中。
清苦冰凉的药力顺喉而下,冲散了谢寻喉头翻涌的血腥气。
谢寻咳了两声,药汁顺着苍白的唇角溢出,混着血水滑落。他怔怔地看着泪流满面的阿芙,眼神有些涣散,低声喃喃:“阿芙,别哭……我不死,我还没看安安长大……”
“闭嘴!”阿芙狠狠擦了一把眼泪,转头看向榻上的孩子。
这一看,她整个人僵住了。
晨光不知何时已悄然撕破浓黑的夜云。
一缕微弱的金芒透过残破的门扉,洒在凌乱的雕花拔步床上。
安安身上那些原本猩红可怖的疹子,竟在谢寻一夜以内力强行温养催化下,尽数结成了薄薄的干痂。
孩子紧皱的眉头不知何时松了开来,原本滚烫的额头渐渐恢复了温凉,呼吸虽然微弱,却绵长平稳。
高烧退了。
“娘亲……”
极轻的一声呢喃打破了死寂。
小家伙长长的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那双澄澈清亮的杏眼。他眨了眨眼,似乎还有些迷糊,小小的身子动了动,左手软软地搭在了阿芙的掌心,右手则顺着被褥摸索过去,抓住了谢寻冰凉粗糙的拇指。
“爹爹,娘亲……”
安安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,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一个极其依赖的浅笑,往谢寻的手心里蹭了蹭,“安安不怕了。”
屋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。
谢寻整个人彻底僵住。
他死死盯着那只握着自己大拇指的细嫩小手,喉结剧烈滚动,眼眶中的猩红急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愕与狂喜。
这一声“爹爹”,安安不再是陷在梦魇里的胡话,而是清清楚楚、对着他喊出来的。
“安安……”谢寻声音抖得不成调,视线移向阿芙,那双在战场上杀人无数、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眸子里,此刻竟浮现出一抹近乎卑微的希冀与试探。
他不敢用力,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,生怕眼前这幅景象只是一场虚妄的梦境。
阿芙低头看着三人交叠在一起的手。
孩子小小的掌心,将她与谢寻这两只原本渐行渐远的手硬生生拉扯在了一处。
那些经年累月的猜忌、怨恨与防备,在方才谢寻以命护子的漫长长夜里,寸寸崩解。
阿芙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胸口泛起的酸楚,没有像往常那样冷漠地甩开手。
她抬起另一只手,极轻、极缓地拉过滑落的锦被,轻轻盖在了谢寻裂开渗血的肩头上。
“别动了,把药咽下去。”阿芙嗓音有些哑,语气却透着从未有过的柔和。
谢寻眼底的光芒骤然亮起,像是有漫天星斗坠入其中。他薄唇微抿,顺从地咽下了口中的残药,任由阿芙将他扶着靠在床沿。
安安熬过大险,体力不支,很快又在父母的气息包裹中沉沉睡去。
替孩子掖好被角后,阿芙眼底的温软瞬间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森寒。
她站起身,冷冷扫视着这间凌乱的卧房。
“昨夜大夫说是烈性天花,十死无生。”阿芙目光如刀,望向床榻内侧,“可天花即便能痊愈,也断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毒疹全消、热度退尽。”
谢寻神色微凛,强撑着身子坐直,眼底的温情已荡然无存,重新覆上那层令人胆寒的戾气。
他探出修长的手指,从安安凌乱的枕头下方,捏出了那片被烧去大半的残破布料。
“当啷”一声,谢寻将那块残布扔在桌案上。
“不是天花。”
谢寻的声音冰冷刺骨,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渗人:“是‘百日草毒’。采自南疆深山的腐尸草与白蝎尾,磨粉浸泡丝线,制成贴身物件。幼童肌理娇嫩,佩戴不过半日便会由皮透肉,高热抽搐,周身起血色毒斑,形同痘疮。”
阿芙走上前,拿起桌上的银剪挑开那片残布,鼻端果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腥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