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芙指尖死死捏着那片焦黑的残布,迎着初升的熹微晨光,一寸寸细细端详。
晨光穿透残破的窗棂,落在那微卷的布料边缘。暗金色的丝线绞缠极密,折射出一种近乎妖异的冷赤色光泽。若非深谙织造机巧之人,只会当成寻常贵重锦缎,可阿芙经手过天下千百种丝帛,一眼便摸出其中异样。
这分明是宫中内造织染局独有的“错金引线”压金工法。
谢寻单手撑着拔步床沿,高大挺拔的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晃,胸前撕裂的剧痛让他额角冷汗涔涔,可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,阴鸷的戾气却愈发可怖。
“这是‘妆花雀金呢’。”
谢寻沙哑的声音自喉骨深处滚出,宛如浸透了冰水,“整匹布需掺进孔雀翠羽与纯赤金丝,历经百道工序,江南三大织造局耗尽一年之工,也进贡不上三匹。按大周宫规,这等制式与规格,唯有东宫正位方能领受。”
阿芙指节寸寸收紧,指骨泛出森白的冷芒。
东宫。
太子妃蓝氏。李玄烨的亲生母亲。
半个时辰后,姜府偏厅内的空气凝滞如冰,死寂得令人窒息。
“啪!”
阿芙将那块散发着刺鼻腥苦之气的残布狠狠掼在乌木案几上。
桌案上的茶盏震得一颤,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,浸透了那抹暗金。
李玄烨死死盯着案上的物件,瞳孔骤然收缩,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:“这不可能!夫人明鉴,我母妃行事固然专断跋扈,甚至门第之见极深,但她堂堂一国储君之母,绝不可能跨过千里官道,对扬州一个五岁稚童下这等断子绝孙的阴毒手段!这绝不是东宫的意思!”
站在门槛阴影处的阿蓁眼眶猩红,眼底泛着未干的泪痕。
她听闻李玄烨的辩解,非但没有半分缓和,反而像是受惊的幼鹿般向阿芙身后退了半步,清秀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抗拒与彻骨的防备。她死死咬着唇,连一个眼神都吝啬于施舍给他。
李玄烨撞见阿蓁那宛若看仇敌般的冰冷目光,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,整个人顿时慌了手脚。
“阿蓁,你信我,我若有一字虚言,天诛地灭!”他急得往前跨出两大步想要解释,可看着阿蓁瑟缩的动作,又硬生生刹住脚步,狼狈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他猛地转过头,额头青筋暴跳,冲着身后的随行内侍厉声嘶吼:“去!把扬州行辕库房里封存的内务府岁赐赏册拿过来!一刻钟内拿不来,孤摘了你们的脑袋!快滚去拿!”
随行内侍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撞出偏厅。
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厚重的黄绫账册被双手高高捧上。李玄烨甚至顾不得拂去上面的尘灰,指尖因急切而剧烈颤抖,哗啦啦疯狂翻动页码,最终在一行墨字前重重按了下去。
由于用力过猛,他的指尖几乎戳破了特制的贡纸。
“你们看!”李玄烨将账册猛地推到阿芙与谢寻面前,气息凌乱,语速快得近乎失控,“去年岁末,江南织造局确实进贡了三匹雀金呢。入宫后,母妃嫌这金赤色过于招摇俗艳,根本不曾裁制,转手便分赐了出去!其中两匹,作为宫中岁末给各皇子府的封赏,原封不动地抬进了三皇子府!这布料绝非东宫独有,三皇子府同样拿得出!”
谢寻靠在太师椅上,胸膛剧烈起伏,冷眼睨着账册上的朱批小字,薄唇抿成一把锋利的弯刀。他并未立刻接话,只是修长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,眼底那股血腥杀意非但没退,反而越聚越深。
李玄烨见阿芙神色未动,生怕姜家就此与东宫彻底决裂,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,急声补充道:“三皇叔这两年在京城动作极大,仗着母家兵权在朝中四处拉拢朝臣。他府里这半年多来出了两个极诡异的得力亲信——”
李玄烨深吸一口气,咬牙切齿:“一个是半年前被他破格纳进后院的桃侧妃。据说此女手段毒辣刁钻,原本只是个无权无势的贱籍女子,入府短短数月便将三皇子原配正妃逼得卧病不起,三皇子对她言听计从,甚至许她插手外院机要;而另一位,则是从西域重金请来的方士,整日以黑袍覆面,从不在白日示人,精通巫术。三皇子府这两年明里暗里除掉的政敌,死状皆蹊跷莫测!”
“方士?”
一直沉寂不语的谢寻猛地抬起头,那双狭长凌厉的黑眸骤然眯起,内里寒芒乍现。
当年他在搜捕邪道陆无相的老巢密室时,曾亲手缴获过几瓶封存在蜡丸里的百日草毒粉。后来大军合围,陆无相却施展金蝉脱壳之计离开大盛,逃往境外,从此在江湖上没了音讯。
一个整日遮头盖脸、深居简出的西域方士,配上南疆失传已久的百日草绝毒……
天底下绝不会有这般巧合的重叠。
阿芙眸光发寒,声音像是从冰窖深处浸泡过一般:“若真是三皇子府下的手,他若想断东宫财路,大可派死士烧了姜家的货仓,抑或是在官船上动手脚。安安不过五岁,养在扬州深闺,从未在京城露过面。三皇子府为何要费尽周折,将这等灭绝人性的剧毒用在一个无辜稚童身上?”
李玄烨眉头锁死,迟疑道:“那位桃侧妃虽在后宅手段狠辣,可平日对外的谋算皆是奔着相权与储位而去。对一个与京城毫无干系的孩子下此死手……确实不合常理,倒更像是私怨……”
“私怨”二字落地的瞬间,空气像是骤然被抽空。
桃侧妃。
阿芙心头猛地一震,脑海中猛然划过一张久违的面孔。
她蓦地抬头,径直对上了谢寻投过来的视线。
两道目光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处,阿芙看到了谢寻眼底的猜想,而谢寻亦从阿芙苍白的脸色中读出了那层意味。
桃夭。
那个曾依附在谢家老夫人膝下、表面温顺柔弱动辄啼哭,背地里却阴险狠绝的奶嬷之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