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寻微怔,眼底闪过一丝错愕:“给我的?”
安安被他一语戳破了小心思,嫩生生的小脸腾地涨得通红,连那白玉般的耳根子都熟透了。
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露怯,他立刻挺起小胸脯,梗着细嫩的脖颈,色厉内荏地大声道:“你……你少自作多情!外面坏人那么多,连嬷嬷都能塞毒香囊,万一这糕里也有毒怎么办?你内力深厚,皮糙肉厚的,你……你先帮我尝尝是不是有毒!”
那清脆童稚的声音里带着拼命遮掩的慌乱,还有一股藏也藏不住的心虚与关切。
谢寻垂眸,凝视着悬在眼前的那小半块桂花糕。
糕点还温热着,散发着江南秋蜜独有的微甜冷香,上头甚至还赫然印着两个浅浅小小的乳牙印。
胸腔里那股经年不散、几乎将他肺腑燃尽的阴鸷戾气,在这一刹那,被一股排山倒海般温热酸软的暖流冲击得荡然无存。
“好。”
谢寻哑着嗓子应了一声,极小心地伸出微颤的右手,将那半块残糕接了过来。
他的掌心满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,此刻托着这块小小的糕点,竟像是捧着易碎的稀世珍宝。
他没有丝毫迟疑,直接放入口中,细细咀嚼。
极浓郁的甜意自舌尖翻滚蔓延开来,顺着喉管咽下时,却一路灼烧得他鼻梁发酸。
“没毒。”谢寻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狭长漆黑的眸底泛起前所未有的柔软与薄薄的水汽。他扯开唇角,极轻、极低地笑了一声,“安安赏的,甜得很。”
安安见他真的一口吞了,原本紧紧绷着的小肩膀这才悄悄塌了下来,小身板往被窝里缩了缩,小声咕哝道:“算你识相……要是毒死了,安安可不给你收尸。”
小家伙重新缩回软枕上,眨了眨那双澄澈的杏眼,忽然像是咬破了什么心事,糯声说道:“其实……那天给安安佩戴的嬷嬷,我记得她身上有一股极好闻又极刺鼻的花香,不是扬州的花,香得很奇怪,闻久了头皮发麻。”
谢寻眸色骤然一寒,眼底的柔软刹那间凝结成刃。
应该是西域白檀与曼陀罗。
这正是京城暗探传回的绝密消息中,三皇子那位手段阴毒的桃侧妃终日不离身的秘制焚香!
安安这一句话,彻底将扬州内鬼的死穴,钉死在了京城那座蛇蝎盘踞的皇子府上。
“啪嗒。”
外头游廊上传来极轻的碎步声,阿芙推门折返。
屋内的二人动作快得惊人,默契的宛如演练过千百遍,安安像条泥鳅般“呲溜”滑进被窝,迅速扯过薄被连脑袋蒙住装睡。
谢寻则若无其事地正襟危坐,只是薄唇边上,还明晃晃沾着一点金黄的桂花碎屑。
阿芙踏进屋内,秋风带起她的裙裾。
她的目光先是在那装模作样轻轻打呼噜的儿子身上扫过,随即又落回谢寻那张难得略显促狭、甚至有些做贼心虚的俊脸上。
屋子里弥漫着安神药的苦甘与桂花的清甜,那种无言的默契与微弱的温情,在无声流淌。
阿芙眼波微动,并未当面戳穿,只是眼底那层凝结了数日的坚冰,微不可察地消融了一丝细缝。
“夫人。”长松的声音自门外阴影处传来,极为克制。
谢寻知机起身,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小团子,随阿芙步出偏厅。
院内落叶萧萧。长松快步上前,双手递上一封沾着火漆的极密飞鸽短笺,压低嗓音:“侯爷,京城三皇子府的眼线拼死送出来的底细。”
谢寻面无表情地碾碎漆蜡,信纸展开,唯有寥寥数行暗语。
信纸末尾浮现出的那个幕后接应之人的名字,赫然是户部侍郎赵元升。
那人明面上是东宫举荐的重臣,甚至在朝堂上对太子言听计从,暗地里却早成了三皇子与桃侧妃养在户部最锋利的一条鹰犬!
竟然在扬州盐铁账目上挖了天大的窟窿,专等姜家跳进去。
“咔嚓。”
脆弱的信纸在谢寻掌中寸寸碾碎,化作灰白细末,随秋风卷落在阶前的湿泥里。
“传令京城暗桩,盯死赵元升。”谢寻单手负后,胸口内伤因戾气翻腾而隐隐刺痛,可他眼底的寒芒如刀似剑,“他在江南官船账目上做的一切手脚,三日内我要拿到原本。至于三皇子府那个缩在暗处的妖道……既然喜欢昼伏夜出,找个风高夜,把他那双炼毒的手给我剁下来,扔去三皇子的寝殿案头。”
长松心头一凛,躬身抱拳:“属下明白!”
庭院重归寂静。
冷风吹过,谢寻站在廊柱下平复了翻涌的气血,垂眸看向院角石桌。
石桌上搁着几截细薄平整的竹篾。那是方才长松送密信来前,他托府里老木匠寻来的上好细竹。
谢寻坐回石凳上,抽出随身短匕,就着清冷的秋阳,一下一下将裁好的彩纸贴在竹条上。
他在北疆十年,双手沾染敌血无数,握惯了沉重锋利的马刀硬弓,骨节粗大布满老茧,做这等闺阁妇人逗弄孩童的精巧玩意儿,显得笨拙又吃力。
指腹稍不留神,薄薄的彩纸便被划出一道裂痕。
可他半点不恼,破了一张,便极有耐心地换上一张。粗糙的手指仔细抹平浆糊,小心翼翼地收拢边缘,一点点扎出一架小巧玲珑的五彩风车。
与此同时,屋内的大理石软榻旁。
阿芙收拾着床头的小食盒,手指触到案几最里侧时,动作微微一顿。
只见午膳特意送进来的清蒸鲥鱼,最鲜美肥嫩的腹肉全不见了,连带着小半碗糙米软饭,被仔仔细细拨到了一只干净的白瓷碟里,严严实实扣在不起眼的角落。
而谢寻昨夜坐过的那张光秃秃的硬木绣墩上,此刻竟垫上了一块厚实松软的茜素红双面绣大橘猫小黄狗锦垫。
那是安安平日最金贵的宝贝,平日睡觉都要抱在怀里,乳母要拿去浆洗他都要红着眼眶护食,如今,却悄无声息地摆在了那个男人的位子上。
阿芙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锦垫,心头泛起一阵绵长细密的酸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