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岁的孩子啊。
同龄的孩子还在撒泼要糖,她的小安安,却因为早慧聪颖,将大人们恩怨纠葛的重担,全悄悄背负在自己那副瘦弱的肩膀上。
他明明眷恋昨夜那个哪怕耗尽内力、吐血也要将他从阎王殿抢回来的怀抱,却又因为怕生母伤心,硬生生逼着自己做出一副仇视疏离的模样。
阿芙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。她转过身,抬手挥退了所有伺候的丫鬟,反手合拢了屋门。
午后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棂,在软榻的厚毛毯上洒下一片金辉。
阿芙走回床榻边,俯身连人带薄被,将装睡的安安轻轻抱了起来。
小家伙眼睫乱颤,猛地睁开杏眼,两只小手悬在半空,讨好道:“娘……娘亲?”
阿芙不语,只是将他抱到靠窗的软榻上,让他依偎在自己怀里。
阳光暖洋洋地笼罩下来,孩子紧绷的小身子很快软和如初,像只初生的小奶猫,下意识用额头去蹭阿芙的下颌。
“安安,看着娘亲。”
阿芙伸出温热的手掌,轻轻理顺他额前凌乱的细碎绒发,语调轻柔,却字字笃定。
安安仰起小脸,清亮明澈的瞳仁里,浮起几分做错事般的忐忑。
“那只白瓷碟里留下的鲥鱼肉,还有绣墩上的茜素红软垫……是特意给他留的,对不对?”
安安像是被当场拆穿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,小手攥住阿芙的胸口衣襟,弱弱道“娘亲,安安错了。”
孩子自责的样子看着让人心疼:“安安以后再也不理他了,安安不给他留鱼肉,也不借他垫子了,安安只喜欢娘亲,安安发誓,连那柄木剑我都扔得远远的!娘亲不要生安安的气……”
他以为自己的动摇与心软,是对相依为命的娘亲最大的背叛。
阿芙鼻腔酸涩得几乎无法呼吸,大颗的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。
她双臂骤然收紧,将这个懂事得令人心疼的孩子狠狠按进自己怀里,一手紧紧抱住他,另一手一遍又一遍顺着他的背脊轻抚。
“傻安安,哭什么啊……”
阿芙用微湿的衣袖轻轻拭去他面颊上的泪痕,嗓音哑透了,满是自责:“安安没有错,错的从来都是大人。娘亲心疼你都来不及,怎么会怪你?”
安安趴在阿芙肩头,红着鼻尖:“可是……可是娘亲躲着他,害怕他,让着安安逃到苏州,都是因为他是个坏人……”
阿芙心如刀割。
那些自以为隐秘的担忧与委屈,原来全被这个小小的孩子看在眼里。
“安安,抬起头,看着娘亲的眼睛。”
阿芙捧起儿子被泪水打湿的小脸,目光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坚毅。
“娘亲和他之间,确实隔着很多算不清的旧账。怨。但是安安,你要记牢,那些是上一辈的因果,与你没有任何干系。”
她深深凝视着孩子茫然的眼眸,一字一顿:
“昨夜你高热濒死,是他用血肉之躯在鬼门关前硬生生把你抢了回来。他跪在你的榻前,一身内力耗得干干净净,宁可自己脉络尽碎吐血昏厥,也死死护着你一口心脉不断。他是你的生身父亲,他对你的在乎与疼爱,没有半分虚假。”
安安呆住了,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张了张小嘴,失了声。
“娘亲不需要你替我去恨他,更不需要你在他面前,委屈自己装作厌恶与防备。”
阿芙眼底浮现出一抹释然与通透:“娘亲拼了命生下你、抚养你,是为了让你堂堂正正、无拘无束、平安喜乐地长大成人。这世上,能多一个愿意拿命去护着你、视你如珍宝的人,娘亲只会替你高兴,怎么会生气?”
窗外,秋阳正烈,微风卷起落叶,发出沙沙轻响。
门外朱漆立柱后,一道玄黑如墨的挺拔身影,死死僵立在阴影中。
谢寻手中正攥着那架刚刚扎好的五彩风车,纸面上的浆糊甚至还带着未干的微凉水汽。
他本是想趁阿芙不备,将风车悄悄搁在窗台上。
可门内那温软平和的字字句句,却像是一柄柄烧红的重锤,毫无防备地将他整颗心砸得粉碎,又在血肉模糊中拼凑重塑。
谢寻的指骨用力到森白泛青,竹条边缘锋利的棱角深深嵌进皮肉,溢出细密的血珠,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闭上双眸,脑海深处那些被尘封已久、阴暗发霉的记忆,如恶鬼般咆哮着卷土重来。
在那个冷若冰窖的侯府深院里,他的生母面容扭曲地掐着他年幼的肩膀,一遍遍尖叫诅咒:
“寻儿!你给我记死,你爹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,他眼里只有那些狐媚子!”
“你若敢对他笑一次,敢对你爹好,就是亲手把娘往死路上逼,你一定要争得侯府爵位,为娘争口气。”
为了让母亲满意,他硬生生逼着自己掐灭所有温情,活成一头嗜血阴鸷的孤狼。
甚至在不知不觉中,他将这种扭曲的执念与病态的掌控,原封不动地套在自己爱的的人身上,几乎将她彻底逼死。
他原以为,天底下所有的怨仇与血缘,都注定是世代相传、永无解脱的枷锁与诅咒。
可阿芙……却亲手斩断了这条锁链。
她明明受尽了践踏,明明有千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,让安安视他如仇敌,让他尝尽骨肉离散、万劫不复的锥心之痛。
可她没有。
她将所有的苦难与阴霾自己咽下,却将一片澄澈干净、毫无阴影的人间朗朗青天,完完整整地捧给了孩子。
谢寻无力地靠在斑驳的朱漆廊柱上,喉结剧烈翻滚,猩红的血丝爬满了整双眼眶。
经年累月堵在心口的那股暴虐与孤寒,被屋内那片融融的暖阳彻底融化。他仰起头,死死咬住下唇,任由滚烫的泪水顺着苍白凌厉的面颊滑落。
屋内,安安破涕为笑。
孩子伸出两只小短手,用力环住阿芙的脖颈,小脸埋在她馨香的颈窝里,蹭了又蹭:“娘亲,安安懂了。以后安安想喜欢谁,都不瞒着娘亲,娘亲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!”
“小滑头。”阿芙失笑,眼角带泪,眉目温柔。
“笃,笃。”
门扉传来极轻缓的两声叩响。
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,谢寻迈步跨过门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