忠君侯府。
白幡被风卷得猎猎作响,烧纸的烟灰顺着青石板路飘出半条街。
苏暖暖和小满刚翻上外头那棵老槐树的墙头,鞋底还没踩稳,就把灵堂里的大戏看了个正着。
钱氏一身层层叠叠的重孝,鬓边别着一朵惨白的绒花,领着儿子刘阳跪在黑漆棺木前。
她指尖捏着黄表纸往铜火盆里丢,哭声掐着准点往外飘,连站在廊下忙活的小厮都跟着抹眼睛:
“我的老爷啊,你怎么这么狠心就丢下妾身走了?”
“往后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……呜呜……”
那哭声撕心裂肺,肩膀一抽一抽的,连鬓边的绒花都跟着抖。
不知情的人见了,都得说这对夫妻是情深的苦命鸳鸯。
墙头上的苏暖暖和小满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明晃晃的错愕。
要不是早知道内情,光看这副肝肠寸断的模样,她们真能信了钱氏和侯爷是一辈子的神仙眷侣。
侯府外围满了踮脚看热闹的百姓,乌泱泱挤了半条街。
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,把这桩丧事的边角料传得有鼻子有眼。
“忠君侯这一走,侯夫人哭得都快背过气去了,这才是真夫妻的情分啊。”
“侯爷生前多宠她,谁能想到元宵夜说没就没了,好日子才刚开头啊。”
“听说内情没那么简单……侯爷之前流落在外的儿子刘金宝除夕回来了。
除夕当晚想和亲姐刘芊雪相认,反倒被刘芊雪和她表哥陈景赫乱棍打死了。
那惨状刚好被侯爷撞了个正着,老爷子当场就吓丢了魂。
大雪天光着脚跪在院里请罪,冻出风寒一病不起,昨夜元宵直接咽了气。”
“说到底都是刘芊雪和那个陈景赫造的孽,好好的侯爷,就这么被他们克死了!真是造孽啊!”
这些话一字不落钻进灵堂,钱氏垂着眼往火盆里添纸……
指尖捏着纸钱的边角,嘴角悄无声息勾出一抹极淡的、没人看见的笑。
这就是她要的效果。
刘油,你和你那宝贝闺女欠我满门的血债,我会一笔笔讨回……
现在先送你下地狱了,接下来就是你闺女了……
思绪猛地拽回昨夜元宵夜……
红烛的光在窗纸上晃得人心神不宁,窗外还飘着细碎的小雪,把整个侯府裹得安安静静。
病榻上的刘油裹着三层厚棉被,还是咳得直不起身,钱氏端着一碗黑得发沉的药快步走过来……
挨着床沿坐下,声音软得能滴出水,还特意伸手试了试药碗的温度:
“老爷,药熬好了,妾身守在炉边熬了半个时辰,凉了药性就散了,我喂你喝。”
刘油撑着虚软的身子坐起来,蜡黄的脸上全是动容,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:
“珠儿,能娶到你,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。”
钱氏心里早把他骂了八百遍,面上却依旧温柔得能溺死人。
拿起银勺轻轻搅着药汤:“老爷,快别说话费力气了,趁热喝,喝下去风寒才能好得快。”
刘油接过瓷碗,没多想就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。
钱氏在一旁盯着,眼底全是冰碴……
心里冷笑着默念:
喝吧,喝吧,喝完就能下去跟你那宝贝闺女造的冤魂团聚,见你惨死的亲儿子刘金宝了。
随着一碗药下肚,刘油的脸瞬间黑成了猪肝色,手里的空药碗“啪嗒”砸在青砖上,碎片溅得到处都是。
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,溅在素白的床幔上,像开了一朵狰狞的花。
“啊……”心口一阵剧痛袭来,他疼得死死捂住心口惨叫出声,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……
“珠儿……快叫府医……为夫心口好疼……”
钱氏起身往后退了两步,脸上最后一点温柔碎得干干净净,只剩一片刺骨的冷。
她站在原地,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挣扎的男人,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。
刘油见她半分未动,盯着她突然反应过来什么,抖着嗓子连话都磕绊:
“珠儿……难道药里……你动了手脚?”
“是,我下的毒。”钱氏没有半分遮掩,答得干脆利落,连眼神都没躲。
刘油眼睛瞪得通红,眼眶里全是悲愤,他怎么也不敢相信,自己最爱的珠儿,会对自己下死手:
“珠儿?我待你不薄,给你侯夫人的尊荣,府里的开销从来没短过你半分,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?”
钱氏突然仰头狂笑,笑声里全是积压了八年的恨意,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:
“待我好?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!
你不过是在前夫人那受了冷落,我随便说两句软话哄你,你就以为我爱你爱得死心塌地。
换个别的女人说两句好话,你一样沦陷。
我跟你待的每一天都觉得恶心,留在你身边耗了这么久,就是要亲手送你下地狱。”
“我们无冤无仇,你至于下此狠手?”刘油到现在还不肯信珠儿要置自己于死地。
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却浑身软得没有半点力气。
“无冤无仇?”钱氏拔高了声调,声音里全是颤抖的恨意。
“我根本不叫钱敏珠,我叫白玉珠。
八年前我夫君、爹娘带着五岁的弟弟出门摆摊卖馄饨,弟弟不小心碰到你闺女。
你那宝贝闺女刘芊雪当街要杀我弟弟泄愤,我们全家跪在地上磕破了头赔罪,她都不肯罢休。
你为了哄她开心,让人砸了我家的摊子,把我全家往死里打。
后来刘芊雪还派人深夜闯我家,杀了我全家放火烧屋,要不是我当晚起夜如厕侥幸躲过,早就成了焦尸!
我弟弟才五岁啊,你和你闺女毁了我一大家子,你跟我说无冤无仇?”
刘油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得稀碎,他终于想起当年那桩根本没往心里去的小事……
当时只当是弄死几个无关紧要的草民,哄闺女开心罢了。
他嘴唇抖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“珠儿我错了,你原谅我这一次。”他哭得满脸是泪,气息越来越弱,伸手想要抓住钱氏的衣角。
“原谅你?除非我全家活过来。”钱氏再次退后,眼神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。
“你先下去等着,很快刘芊雪就来陪你。我要让她生不如死,给我全家陪葬。”
“看在我们儿子阳儿的份上,你给我解药,我往后什么都听你的,侯府的家产全给你们母子。”刘油死死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钱氏冷笑出声,字字像刀子扎进他心口:
“阳儿根本不是你的种,是我怀着死去夫君的孩子跟的你。
你是我灭门仇人,我怎么可能给你生孩子?
我看着你把别人的儿子当宝贝疼了七年,这种日子,可比杀了你还解气。”
刘油浑身一震,又一大口黑血直喷出来,手指着钱氏,抖得连一句完整的骂声都说不全:
“你……你这个贱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