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医枯瘦如柴的指尖,正死死扣着陈景赫的腕脉把脉。
他霜白的眉峰紧拧,如实回道:“脉散如沙,气若游丝。”
鬼医沙哑的嗓音像磨砂纸,他松开手,摸出袖袋里那块油亮的脏帕子,慢腾腾擦净指尖沾到的血沫。
抬眼对上对面那道覆着寒铁面具的冷冽目光:
“再晚半个时辰拖回来,便是天上的神仙,也捞不回他这条命。
能撑到现在,全靠他自己咬碎了牙硬扛。”
黑衣面具男人玄色衣摆扫过地面的枯草碎渣……
看着被苏暖暖剜眼剥皮血肉模糊的陈景赫,他想到自己,指节攥得咔咔作响。
“苏暖暖。”
三个字从齿缝里碾出来,裹着北漠被苏暖暖欺骗,差点身死的杀意:
“这贱人当初在北漠拿孤和皇甫寒枭做交易,说好了换回拓拔野报完仇,就来接应我。
她竟骗孤,将孤扔给皇甫寒枭,害得孤差点被对方弄死。这笔账我早该和她算了。”
他眼底戾气翻涌,又硬生生往下压了半寸……
下属报上来的那几句秘报,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。
苏暖暖手里藏着空间神器。
这事没查实之前,她还不能死。
鬼医枯瘦的手猛地攥紧了帕子,指缝里挤出血丝,嗓音里的恨几乎要溢出来:
“这女人和她师父白冰雁,全是一条藤上长出来的毒花!”
“若不是她伙同南宫烨设计,我万毒门的宝贝徒儿怎么会死在药王谷里?
我又怎么会被药王那个老匹夫擒住,在药王谷里受了当药人的活罪!”
“这个仇,老夫定要讨回……”
面具男子是拓拔战……这个从北漠死人堆里爬回来的废太子。
他目光重新落回床上面色惨白的陈景赫身上,冷声开口:
“他还要多久能醒?孤有话,必须亲口问他。”
鬼医转身捞过药箱,铜扣“咔哒”一声弹开。
他指尖捏起那只描着缠枝暗纹的青釉瓷瓶,倒出三粒漆黑丹药。
就着半盏冷茶,撬开陈景赫失血干裂的唇喂了下去。
“这是续命丸,连服三日本可自然醒转。”
鬼医摸出布包上排得齐整的银针,指尖捻着最细的那一根:
“殿下急着问话,老夫现在施三针,就能让他快速醒来。”
拓拔战指尖划过刀柄上的北漠狼纹,眼底划过一丝算计:
“弄醒他。问完话,孤就派人去把绑来的刘阳送出去,换他那心尖上的人回来。”
心想:留着他,比让他死用处大。
看在老丞相刘云谌的面子上,也看在他是自己有血脉关系的亲外甥的份上。
这枚挡箭牌,他还要留着替自己挡下苏暖暖最锋利的那一刀。
陈景赫垂在床沿的指尖忽然动了。
先是眼睫像被风刮动的蝶翼似的,颤了三下。
紧接着喉间滚出一声混着血沫的闷哼。
剧痛像烧红的针顺着神经炸醒意识,陈景赫第一反应不是清醒,是拼命往床内侧缩。
空瘪的眼窝还在淌血,他满脸翻着红肉的伤口被动作扯得崩开新口。
连气都不敢大喘,只凭着本能往没声的黑暗里胡乱抓,指腹蹭到冰凉的床沿……
拼命往内挪……他以为自己还在苏暖暖的手里,下一秒就要被按在这床上掏心。
“你快躺下别乱动!现在没在苏暖暖手里,你很安全,是殿下救了你!”
鬼医扑过去一把按住他的肩,枯瘦的指节都用得泛白,死死把人往回按。
生怕他再挣两下,刚续回来的半条命直接散了。
“……殿下?”
发颤的声音混着血沫从嗓子眼里滚出来,乱成浆的记忆猛地钉住了。
他昏过去前最后那点画面终于撞回脑子里:
他被救了,是拓拔战派死士潜入破旧别院。
在苏暖暖准备掏他心时,扔了烟雾弹将他带走了。
他当时嘴都被血糊住了,还拼着最后一口气反复往外蹦那两个字。
“雪儿!”
猛的那口气瞬间悬到了嗓子眼,他连脸上翻肉的剧痛都忘了。
哆嗦着伸手往声音的方向乱摸,哑得快破的嗓音里全是溢出来的慌:
“雪儿呢?我的雪儿怎么样了?”
拓拔战寒铁面具遮着半张脸,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指尖却始终搭着狼纹刀柄没松。
“急什么?刘芊雪没事,她差点死在苏暖暖和钱氏手里时,苏瑾风恰巧赶来,将人送衙门了。”
陈景赫悬的心刚要往下落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炸醒过来……
刘芊雪是丞相余孽,这个身份进了衙门,和直接往断头台送没半点区别。
空瘪的眼窝被情绪扯得又是一阵锐痛,他连脸上翻肉的伤都顾不上。
顶着一张血肉模糊的脸赶忙求道。
“太子殿下,求求你派人救救雪儿吧,雪儿不能死,雪儿死了,我也不活了。”
“放心,钱氏的儿子刘阳在孤手里,孤会帮你用刘阳的命,去换刘芊雪的。”拓拔战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刚把陈景赫那点慌意往下压了压,他话锋骤然一转,寒意顺着字句往外渗,
“不过,孤有事要问你,你得老老实实回答孤,若你没有骗孤,孤就帮你用刘阳救出刘芊雪。”
陈景赫顶着血肉模糊的脸,半点迟疑都没有,拼命点着头,脸上崩开的小伤口又渗出血丝来:
“殿下您请问,只要我陈景赫知道的事情,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告诉殿下!”
拓拔战往前迈了半步,覆着冷意的目光直直锁在他脸上,没有半分退让:
“听说苏暖暖身上有空间神器,是不是真的?”
陈景赫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顿了半拍。
拓拔战居然知道这件事?难道他从很早之前就一直在派人盯着自己?
难怪苏暖暖下死手要掏他心的时候,拓拔战的人能卡着点冲进来把他救走。
可当时他明明还有半条命,拓拔战为什么不早点现身,非要等苏暖暖把他剜眼剥皮、折腾成废人之后,才肯出手?
一股腥甜的血气猛地冲上喉咙,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把怒意咽下去……
好一个拓拔战,分明是早就算好了,要等他成了这副模样,再也没力气跟人争抢神器,才肯露面坐收渔利。
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,声音尽量放得平稳,没有露出半分破绽:
“是的殿下,苏暖暖身上确实有空间神器,那神器能收万物……”
就在这时,一个下属冲进来禀报道:
“殿下,不好了,刘阳被人救走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