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威立在幽潭之前,目光又沿着四周岩壁缓缓扫过。
“夸父逐日,渴饮河渭而不足,欲往大泽,未至而亡,身化山岳,弃杖成林……”
他低声念着,终于确认,眼前这座桃山,正是夸父陨落后所化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难怪此地大地之气如此浑厚,连天庭都要借桃山之精遮掩天机,原来山中藏着的,竟是夸父留下的大巫本源。
如今桃山已有神位与人道气运镇护,倒正好将这份巫族本源取出来。
沈威缓缓吐出一口气,古拙巫纹沿着手背浮现,顺着双臂蔓延至颈项,周身都天煞气随之涌起。
腰间,两条黑色蟒蛇渐渐凝实,鳞甲由煞气凝成,才一探出头,便朝着幽潭下方吐了吐信子。
沈威抬手向下一指,两条黑蟒随即脱离腰际,沿潭边钻入地下,转眼便没了踪影。
脚下地脉顿时震动,潭水向岸边涌来,四周岩壁也跟着轻颤。
沈威站在原处,循着两条黑蟒的气机,感应它们在地下穿行。
不过片刻,那股震动便平息下来,两条黑蟒先后从地底钻出,重新游到他身前。
一条口中叼着根木棍,外皮粗糙,尚带着几处旧痕,另一条则衔着一团乌黑浊气,虽聚散不定,却透着浑厚的大地本源气息。
沈威先接过木棍,握在掌中看了两眼,随即又伸手托住那团浊气。
浊气才落入掌心,他体内的祖巫血脉便有了回应,连手背上的巫纹也随之亮了几分。
“身融入天地,本源竟不比巅峰时期弱多少。”
沈威看着掌中浊气,忽然想起太阴星拿受执念驱使,仍能弯弓射日的后羿。
“难怪后羿纵然神魂湮灭,仅凭一具执念掌控的肉身,依旧能爆发出准圣阶层战力。”
夸父早已身陨,可这份大巫本源尚在,再借盘古心脏孕育的精血温养,用不了太久,便能以此为根,孕出一尊全新的祖巫。
如此一来,他要寻找的,便不止那些仍存于世的大巫了。
沈威收拢五指,将浊气稳住,心中有了打算。
“说起来,后羿神魂虽无,他那具肉身中的大巫本源,应该也能用来孕育祖巫。”
他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,抬头看向幽潭上方,脸上终于露出笑意。
“待凑齐十二祖巫,重立都天神煞大阵,我也能与圣人比肩了。”
沈威将木棍与浊气一并收起,两条黑蟒重新盘回腰际,化作煞气隐入体内,周身巫纹也随之敛去。
下一刻,沈威向前踏出一步,身影消失在幽潭之前。
……
异士府内,袁洪才批过几份安置真灵的文书,门外便传来邓秀的声音。
“袁府主,邓秀求见。”
袁洪将手中玉简放下,抬头看去,只见邓秀站在门前,身上甲胄尚未卸下,显然是才从军中下值。
“进来吧,可是为你父亲与婵玉而来?”
听见袁洪主动提起此事,邓秀连忙入内,郑重抱拳。
“正是,先前府主告知末将,家父与婵玉都已脱榜,不知眼下安置在何处,可否容末将见上一面?”
袁洪看他问得小心,倒也没有为难,起身便往外走。
“随我来,他们正在府中温养真灵。”
邓秀赶忙跟上,直到走至一处静室门前,才听袁洪又叮嘱了一句。
“收敛气血,二位尚未重塑肉身,莫以军煞惊扰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
邓秀连忙将一身气血尽数收住,袁洪这才挥手打开禁制,领着他走了进去。
室内,一座莲台悬在半空,清光沿莲瓣缓缓垂落,护着台上的两道真灵。
袁洪扫了一眼,见父女二人的身影比初出封神榜时凝实许多,便知这几日温养颇有效果。
还未等他开口,身旁邓秀扑通跪了下去。
“父亲!婵玉!”
邓九公与邓婵玉同时转头,待看清门前之人,父女二人的身形都不由一动。
邓秀仰头看着他们,眼泪再也止不住,连着唤了几声,喉中却哽得说不出别的话。
邓九公先向袁洪拱手行礼,声音也不稳。
“有劳袁府主引他前来。”
他这才转向邓秀,见儿子跪在地上哭得满脸是泪,眉头一竖,出声训道:
“哭什么!这般沉不住气,为父与你婵玉不是都好好的么!”
话虽说得严厉,可说到最后,邓九公自己的声音也低了下来,目光始终没舍得从儿子身上移开。
邓秀连忙抹去眼泪,想起身,又忍不住望向莲台。
“末将……孩儿失态了,只是先前以为,再也见不到父亲了。”
邓婵玉望着他,面上也有了笑意。
“待我与父亲有了肉身,再好好看看你,如今既能相见,往后总还有团聚的时候。”
邓秀连连点头,这才起身,转向袁洪,深深行了一礼。
“陛下救我父亲与婵玉,又劳府主照拂,邓秀实不知该如何报答!”
袁洪笑着摆了摆手,目光从一家三口身上扫过。
“你们今日团聚,本府主这里,倒还有一份礼要送给你们。”
邓秀尚未明白,便见袁洪翻掌一引,一道矮小身影被法力裹着,落在莲台之前。
那人刚刚站稳,便急着抬头,先看袁洪,再看邓秀,最后望向莲台上的父女二人,脸上神情接连变了几变,正是土行孙。
邓婵玉脸上的笑意顿时散了,邓秀也沉下脸来。
袁洪收回手,向邓九公父女示意,语气仍十分随意。
“陛下将此人交来,正好让你们一并见见。”
土行孙听见这话,心中一紧,再看邓九公父女所在的莲台,以及邓秀身上的军甲,哪里还不明白眼下情形。
他连忙挤出笑容,朝着邓九公深深作揖。
“岳父大人,原来您也在此,小婿给您见礼了!”
邓九公没有应声,土行孙也顾不上尴尬,又转向邓婵玉与邓秀。
“婵玉,大舅兄,先前都是我不好,是我不是东西,叫婵玉受了委屈。”
邓秀听得火起,抬手指着土行孙,张口便骂:
“住口!谁是你大舅兄?你这畜生,也配在这里攀亲!”
土行孙脸上笑容僵了僵,却仍弯着腰,连连点头。
“是,是,大舅兄骂得对,先前千错万错,都是我的错,婵玉,你莫要再恼,往后我一定好好待你,再不让你受半点委屈。”
邓婵玉冷冷望着他,声音中听不出半分重逢时的喜意。
“当初那门婚事,是怎么来的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土行孙心头一沉,连忙又往前挪了少许。
“我知道,当初是我不对,可咱们终究已经成婚,行过礼,定过夫妻名分,无论如何,我总还是你的夫君,你也还是我的妻子。”
邓秀听到这里,气得向前踏出一步。
“你还敢拿那门婚事来压她!”
土行孙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目光却仍盯着邓婵玉,不肯将这最后一层关系松开。
“我没有那个意思,只是夫妻一场,如今又都落得这般境地,总该相互扶持,往后婵玉说什么,我便听什么,绝不再违逆。”
邓九公的脸色难看至极,却始终没有接话,只冷眼望着他。
土行孙见几人都不肯应,心中早已暗骂,面上却只能继续陪着笑,将姿态放得越发低了。
形势比人强,眼下自己落在沈威手里,邓家又明显受其照拂,先低头认错,保住自己才是要紧。
至于以后,他自有师门可以依仗。
封神榜被解开,这么大的动静,师尊与诸位师伯岂会不知?待他们赶来,沈威难道还真敢将阐教弟子一直扣在手里?
土行孙低下头,脸上的讨好稍稍收了些,暗自咬紧牙关。
今日这些羞辱,他且先忍着,等师尊到了,再看这几人还敢不敢如此待他!
袁洪站在一旁,将他低头时那副神情看得清楚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怎么,还指望惧留孙来救你?”
土行孙抬头,脸上那点怨色尚未来得及收住,便已脱口而出。
“你怎敢直呼我师尊名讳!我师尊乃玉虚门下……”
袁洪嗤笑出声,目光从土行孙紧绷的脸上扫过,语气满是不屑。
“直呼他名讳又如何?惧留孙早就被陛下斩了,连你阐教十二金仙,也有大半死在陛下手里。”
土行孙张着嘴,后半句话顿时卡在喉中。
“不可能!若我师尊真身陨,为何……为何我在封神榜中,从未见过他!”
袁洪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,看着他的目光也冷了下来。
“很好奇,为何没见到他们的真灵?”
土行孙嘴唇动了动,忽然想起眼前这人所说的“斩了”,再想到自己刚脱榜时,沈威抬手便将众人一并收走,心头渐渐生出一个连想都不敢想的念头。
“难道……”
“你想得没错,陛下杀他们时,连真灵也一并湮灭了。”
袁洪向前走了半步,居高临下望着土行孙,声音压得更沉。
“纵是圣人,也救不回你师父!”
土行孙身形一晃,一屁股坐在地上,方才拼命维持的笑脸早已没了,连目光都变得散乱。
他张口喘了几下,仍不肯相信,反复摇着头。
“怎么会……不可能,你在骗我!”
“我师尊可是大罗金仙,背后还有玉虚宫,还有圣人!沈威他……他怎么敢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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