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出了姑桥镇,一路往南。
大清早的官道没见什么行人,土路还粘着些晨露,表层泥土有些湿哒哒的,马蹄踩上去“嗒嗒”响,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轻微的颠簸。
杜玉婕坐在车厢里,安安静静的,偶尔伸手撩开一点布帘,望着路边枯黄的野草和光秃秃的田埂,一对杏眼里带着几分期待迫切,又带着几分紧张忐忑。
陆牧生坐在车辕上,腰杆挺得笔直,一手抓缰绳,一手搁在腰间匣子枪上,时不时往左右张望。
这一路往南,离姑桥镇越远,随着日头升高,路上的行人也渐渐有了一些,但偶尔遇上几个挑担子的货郎也是行色匆匆,脸上都带着一股子慌慌张张的神色。
走了两个多时辰,约莫一百里地,临近晌午,路上的行人明显多了起来。又前行了一刻钟左右,远远就望见前头飘着一片炊烟,镇口立着一块石碑,刻着“双花镇”三个大字。
陆牧生勒住缰绳,马儿慢了下来。
“二少奶奶,咱们到双花镇了,先歇一刻钟,喘口气再走。”
车厢里传来了杜玉婕轻轻一声:“嗯,陆护院,你看着安排就是。”
陆牧生把马车赶到镇口一棵大槐树下停稳。
这地方跟姑桥镇一样,镇口附近的路边,墙根和树底下,也挤着不少逃难逃荒的百姓。
一个个面黄肌瘦,衣裳破烂,有的抱着孩子缩成一团,有气无力地哼唧;有的老人拄着根枯树枝,眼巴巴望着来往行人,就盼着能讨一口剩饭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汗臭味和泥土味,还有些淡淡的腥馊味。
杜玉婕在车厢里没下来,只是把布帘掀开一条小缝,悄悄往外瞧。毕竟她是白家二少奶奶,双花镇距离姑桥镇虽有一百里地也算远,但她这身打扮这般模样,一旦被熟人认出来,少不得要惹闲话。所以这一路上走来,杜玉婕都格外谨慎,能不露面就不露面。
陆牧生跳下马车,活动了一下手脚,又走到马边摸了摸马脖子,给它顺了顺毛。不过陆牧生没敢走远,就在马车旁边守着,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过四周。
逃难的百姓太多,难免龙蛇混杂,谁也保不准里头会不会混着歹人。
这时有个面黄肌瘦的妇人,抱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娃儿,颤巍巍凑到陆牧生跟前,声音哑得跟塞了沙子似的:
“小哥儿……行行好,给一口吃的吧,娃儿快饿死了……”
陆牧生看了看心里不免一酸,摸了摸兜里,早上出门顺手揣了两个窝窝头,掏出来悄悄递过去,又拿出两块大洋一同递过去。
“拿着吧,就这点了,别让人瞧见。”
“谢……谢谢小哥儿!你是好人啊!”
妇人说着,就要给陆牧生跪下,陆牧生连忙伸手拦住:
“大嫂子,别跪,快些带着娃儿到一边吃吧。”
望着妇人抱着娃儿颤巍巍走远,陆牧生抬头扫视周围那些衣不蔽体,忍冻挨饿的难民饥民,眉头紧紧皱了起来。
仅仅是镇口这地儿的难民饥民,目测之下就有足足一两百人。
而这只是一个镇子,整个淮南近一百个镇子,那些逃荒逃难到整个淮南的难民饥民,就算没有几万,起码也有上万。
难道国府就没有下发过救济粮吗?
但很快陆牧生又摇了摇头,就算有救济粮,以国府那帮贪官污吏的德性,只怕也早已被贪完了。
一刻钟功夫,转眼就到。
陆牧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翻身上了车辕:
“二少奶奶,歇够了,咱们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鞭子挥动一甩,马车再次动了起来,离开双花镇往南边继续赶去。
又走了一个时辰,日头开始西斜,到了下午申时。
远远望见前面又是一座镇子,一座牌坊横跨在官道上,写着“演武镇”。
“二少奶奶,到演武镇了,咱先进镇子吃点东西,再歇两刻钟。”
“好。”
演武镇比双花镇大些,街道也宽些,可街上的气氛却比双花镇还要沉郁。
街边的铺子有一半关着,开门的铺子也都是冷冷清清。街面上的行人寥寥,大多都是逃荒逃难的百姓,有的蹲在墙角乞讨,有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,也不知是死是活。
陆牧生把马车赶到一家饭馆门口停好,“二少奶奶,就在这儿吃些东西。”
说着陆牧生先下车,四处看了看,确认没什么熟人,才伸手掀开车帘,“二少奶奶,慢些下车。”
杜玉婕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弯腰走下车,还把衣襟往上拉了拉,头也微微低着,尽量不引人注目。
两人进入饭馆,找了个靠里的角落坐下。
陆牧生点了两碗肉沫面汤,又要了四个馍馍,热气腾腾的,香气飘溢。
杜玉婕拿起筷子,吃了几口却没怎么动,只是望着窗外。
窗外的街面上,比刚才镇口还要让人心酸。
不少难民饥民实在走投无路,竟在街边当场卖儿鬻女。
有的在地上铺块破布,把儿女跪在上面,自己跪在一旁,头埋得低低的,嘴里有气无力地念叨:
“路过的老爷太太们上来瞧瞧……给一口吃的就行……领回去当个丫鬟小厮也好……”
“娃听话,能干活,只求给条活路……”
不一会儿,远处走来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人,看起来是个财主,穿着绸缎长衫,手里捏着个折扇,身后跟着几个护院长工,气势汹汹。
只见他在七八个跪地的百姓跟前踱来踱去,挑挑拣拣,最后指着两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女娃,撇着嘴道:“就这两个吧,长得还算周正,带回府里当个使唤丫鬟。”
两个女娃吓得哇哇大哭,死死拽着爹娘的衣角:
“爹!娘!我不走!我不走!”
“爹——娘——不要卖我——我要跟你们和弟弟在一起——”
两个女娃的爹娘此刻心如刀割,却只能扭过头抹着眼泪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财主不耐烦地一挥手,丢下了三四十块大洋:“带走!”
几个护院上前,硬生生把两个女娃拉开,女娃的哭声撕心裂肺,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杜玉婕看得眼眶发红,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悲凉:
“唉……如今山河破碎,法令败坏,饥民遍地,卖儿鬈女都成了家常便饭,老百姓的苦难日子啥时候才能终结。”
陆牧生看着街面上这一幕,心里也有些难受,沉沉应了一声:
“是啊,山河破碎成这样,外有日寇打进来,内有饥民遍地,到处都是逃难的,逃荒的,饿死的……这世道,究竟如何才能救这个国家?”
杜玉婕抬起眼看了看陆牧生,轻声道:
“陆护院,我听说你识字,也是个有文化的人。难道就一辈子打算在白家当护院,没想过离开白家出去闯一闯?如今这个国家,正需要你这样有文化也有本事的人。”
陆牧生愣了一下,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二少奶奶,实不相瞒……我的头之前好像受过伤,得了失魂症,很多事都记不清了,连自己是谁,自己是哪里人,都忘得一干二净。留在白家,有口饭吃,有地方住,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去处。”
杜玉婕却微微一怔:“失魂症?你不是大少奶奶从娘家苏府带过来的长工吗。”
“这……也算是,”陆牧生知道自己说岔话了,赶忙补了一句,然后继续说道,“可我确实是失忆了,以前关于我自个儿的事,一点都想不起来。”
杜玉婕听后望着陆牧生,杏眼里多了几分同情,又多了几分认真:
“原来如此……陆护院,你有勇有谋,不仅枪法好,做事也稳当,想必你以前肯定是一个很厉害的人。只是如今失忆,做了下人护院,可总不能一直都做一个下人护院。就算忘了自己是谁,自己是哪里人,难道陆护院连志向都丢了?”
志向?
听着杜玉婕这番话,陆牧生的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有些东西模模糊糊的,好像要从记忆深处冒出来,却又抓不住。
此时此刻,陆牧生望向外面那片乱糟糟的街道,看着那些哭嚎的难民饥民,看着那些麻木的路人过客,久久没有接话。
是啊!我是谁,我是哪里人,有那么重要吗?就算没了记忆,只要心中有志向,一样可以做一位救国救民的大丈夫。
然后陆牧生收回目光,死死盯着杜玉婕,“二少奶奶,你不是说你没读过书吗,怎会说出这般有见识的话?这可不像没读过书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