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玉婕被陆牧生这一问先是一怔,随即低下头,勺子轻轻拨着碗里的面汤,声音细细的,“陆护院,我不晓得什么见识不见识的,这都是我体己话,我虽没读过什么书,但眼睛不瞎。你枪法好,有本事,如今只是一时失忆落了难,才屈身在白家当下人护院。”
说着望向陆牧生,杏眼里水光盈盈的,“陆护院,你要是有一天想离开白家大院,我……我跟你一道走,我不想待在白家大院被人一天天骂作石女。”
陆牧生手里的馍馍咬到一半,整个人有些僵住了,然后咽了一口说道,“二少奶奶,如今这世道乱得跟麻团一样,兵荒马乱,土匪横行,又能往哪去?莫要讲胡话了,传出去,你我都没命。”
“天下之大,哪块土不能活人?”
杜玉婕声音压得很低,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坚决:
“只要跟你一道,天涯海角我都敢去。我这一趟出来带了一千圆法币在身上,足够咱们在别处买座宅子,安安稳稳住下来。你不用再当下人护院,你可以做你自己想做的事……”
话音落下,杜玉婕便悄悄抬手伸过去,直接覆在了陆牧生搁在桌沿的手背上。
杜玉婕的手柔软细滑,带着一丝发颤,那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陆牧生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说好去九原镇看大夫,杜玉婕竟然还打着离开白家大院的主意。
然后下意识地抬头,直勾勾看向坐在对面的杜玉婕。
杜玉婕本就生得俏美,肩窄腰细,身段窈窕就像一枝嫩柳,偏偏胸脯鼓鼓囊囊,在青布褂子领口下撑出了个圆润的弧度,有一种细枝结硕果的感觉。
坐得近了,连呼吸都能闻见杜玉婕身上淡淡的香味。陆牧生只觉心口猛地一跳,竟有几分意动。
这么个年轻俏美,愿意掏心掏肺的小媳妇,对着自己说要一起私奔,一起过日子……
试问,又有几个男人能够拒绝得了。
陆牧生那是心口猛跳,一股极强的冲动直往脑门涌去。
可就在这一瞬,陆牧生的脑海里冷不丁闪过另一道身影。
苏韫婠一身宝红色旗袍,立在廊下,凤眸带着期盼,气质端庄温婉。
还有苏韫婠对他的信任,器重,栽培……
陆牧生猛地一个激灵,不由得抽回手,身子往后缩了半截拉开距离,“二少奶奶,你别胡思乱想,快吃,吃饱了我们继续赶路。”
此时陆牧生心里头也明白了,杜玉婕说出这么多话循循善诱,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带她离开白家大院,看来这个二少奶奶的心机也不简单。
不过陆牧生对此并不意外,毕竟杜玉婕是一个敢拿发簪偷袭土匪头目不惜同归于尽的刚烈女子。
杜玉婕伸过去的手僵在那里,愣了好一会儿。
显然,没料到陆牧生在这时候还能拒绝她。毕竟只要陆牧生点头,就能和她这位二少奶奶双宿双飞,从此海阔天空,一起过着日夜厮守,恩爱幸福的日子。
难道是自己的魅力不够大,还是陆牧生害怕遭到白家报复?
随后,杜玉婕脸上的红晕一点点褪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失望,只听到呵地一声笑了,声音不大可却字字扎心:
“陆护院,我原先还以为你是个顶天立地,敢作敢为的男人,没想到……你竟是个卵蛋。”
陆牧生脸色一板,压低声音:“二少奶奶,你莫要拿话激将我,我不吃这一套,还是赶紧吃东西,吃完赶路!”
杜玉婕见陆牧生这般正经,晓得不能逼得太紧,接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眉眼软了回去,“恼了?我刚才在跟你开玩笑的,陆护院你怎么会是个卵蛋。”
说着放下筷子,杜玉婕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,站起身:“我吃饱了,咱们走吧。”
陆牧生没再多言,结账之后,先一步走出饭馆,四处打量了一圈。确认无人留意,才伸手扶着杜玉婕上了马车。
“二少奶奶,坐稳了。”
“嗯。”
车鞭轻甩,“驾”的一声,马车驶出演武镇,继续往南而去。
路上难民依旧不少,一个个拖家带口,面黄肌瘦,看得人心里发沉。
杜玉婕坐在车厢里,没再掀帘子,也没再说话,一路上比先前安安静静。
又走了半个多时辰,远远便望见前方城墙高耸,路上行人车马也多了起来,城门楼上写着“定城县”三个大字。
陆牧生勒住马缰,回头朝车厢里喊了一声,“二少奶奶,咱们到定城县了,这会儿还没到酉时,离九原镇还有三十几里地,如果接下来脚程快些,天黑前应该能赶到。您看,是进县城住一宿,明日再走?还是咬咬牙,一口气赶到九原镇再歇息?”
车厢里沉默片刻,随即传来杜玉婕的声音,“不歇了,继续赶路,早些到九原镇,早些安心。”
“好。”
陆牧生不再多问,缰绳一紧,鞭子在空中轻轻一甩,脆响一声。
两匹马拉着马车,绕过定城县城门,顺着城外官道,直奔九原镇而去。
红日渐渐往西坠去,把天边染得一片血红,映得黄土路上的马车影子越拉越长。
离定城县县城越远,路上逃难的百姓反倒少了些,只是风更凉,天色沉得更快。
天边那轮红日一点点往下坠,像要被远处山头吞进去。路旁林子里有乌鸦“呱呱”叫了两声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陆牧生坐在车辕上,腰杆挺得笔直,一只手攥着缰绳,另一只手不离腰间那把匣子枪,眼睛扫过前后左右,半点不敢松懈。
“陆护院,准备到九原镇了吗?”这时,车厢里传来杜玉婕的一声询问。
“二少奶奶,快了,快到九原镇了,还有半个时辰左右。”陆牧生朝车厢里应了一声。
“陆护院,能不能在路旁停一下……我……我想小解。”杜玉婕的声音细细的,带着些商量的语气。
小解?
陆牧生闻言不由一愣,目光扫视周围山坡问道,“很急吗?二少奶奶,能不能再撑撑?”
毕竟这周围荒郊野岭的,并非一个适合女人小解的地儿。
“陆护院,我……已经撑很久了……”杜玉婕的话似乎有几分羞涩。
陆牧生不再多话,看来杜玉婕应该很急才会开口,当即手腕一拉缰绳,马车“吱呀”一声停在路旁。
“二少奶奶,慢些下来。”
“嗯。”
杜玉婕已经拉开帘子,急得脸颊发红,扶着车厢下了马车。
陆牧生抬手指着不远处的一处土坡,压低声音说道:
“二少奶奶,你往那边去,那里有石头后面能遮身子,我在这儿给你把风,没人敢过来。”
杜玉婕顺着手指方向看了一眼,大概一百来米距离,也顾不上远近,提着青布褂子的裙摆就小步快走了过去。
此时。
天边红日沉得只剩半边,暮色有些浓稠下来,把官道和山坡都染得昏昏沉沉。
站在马车旁的陆牧生,眼睛不自觉地跟着杜玉婕的身影。看着杜玉婕走到石头后面,身子慢慢蹲了下去。
陆牧生的喉结下意识地动了动。
风从那边土坡上吹过来,带着几分凉意,隐约还能听到一阵水流声。
陆牧生的呼吸不由有些急促,连忙别过脸,装作什么都没听见。只是作为血气方刚的汉子,守着这么个俏美的小媳妇,在这荒郊野岭哪能真的心如止水。
“啊——!”
突然这时,石头后面传出杜玉婕一声惊叫。
陆牧生心头猛地一紧,想也不想就转身拔腿冲过去:“二少奶奶!出什么事了?!”
只见杜玉婕从石头后面慌慌张张地跑出来,脸色有些发白,一头撞进陆牧生怀里,“陆护院!有、有老鼠!!”
陆牧生一时猝不及防,被杜玉婕带着重心一歪,两人脚下一滑,直接踉跄倒在地上,抱着滚了两圈方才停下。
陆牧生俯视着身前的杜玉婕,两人四目相对,余晖霞光最后一抹红晕洒在杜玉婕的脸上。
杜玉婕鬓发散乱,小脸绯红,一双杏眼水汪汪的,娇唇微微张着,青布褂子领口下鼓鼓囊囊的胸脯随着呼吸上下起伏。
这荒郊野岭的,四下无人,天快黑了,孤男寡女,挨在一起。
就算真做些什么,也绝不会有人知道。
陆牧生只觉浑身血液都往脑门上涌,眼珠子渐渐泛红起来。
杜玉婕仰着小脸望向陆牧生,吐气如兰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大胆,声音细糯夹着羞臊,“陆护院……这儿没人……你要是想要我……我……我现在就把自己交给你……”